2017年11月12日 星期日

借譯傳情的風流才子--徐志摩的《渦堤孩》


徐志摩能詩能文,浪漫多情,眾所周知。他的翻譯作品不多,但都很有他自己的味道,這本《渦堤孩》尤其生動。這是1923年出版的,徐志摩在〈引子〉中說:

我一年前看了“Undine”(渦堤孩)那段故事以後,非但狠感動,並覺其結構文筆並極精妙,當時就想可惜我和母親不在一起,否則若然我隨看隨講,她一定很樂意聽。此次偶然興動,一口氣將牠翻了出來,如此母親雖在萬里外不能當面聽我講,也可以看我的譯文。…因為我原意是給母親看的,所以動筆的時候,就以她看得懂與否做標準,結果南腔北調雜格得狠,但是她看我知道恰好。如其這故事能有幸福傳出我家庭以外,我不得不為譯筆之蕪雜道歉。


徐志摩自己說是在英國念書時,思念母親所譯。但根據夏志清的說法,「徐志摩讀小說時,把他自己和林徽因比作是黑爾勃郎和渦堤孩,把張幼儀比作了培托兒達,這個假定我想是可以成立的。他把《渦堤孩》譯成中文,明說是譯給母親看,其實是借他人之筆,寫了他自己和林徽因的一段宿緣…。譯文引子裡好多次提到『母親』,我敢斷定是影射了林徽因本人。」1922年徐志摩在英國翻譯之時,林徽因已經先回中國,的確也是「在萬里外」,所以還真不知道是為譯的。

   美國經典小說《小婦人》一開場,四個姐妹在講自己想要的聖誕禮物時,二姊喬就說自己想要去買一本Undine。到底這是什麼樣的一個故事呢? Undine是四大元素(風火水土)中的水靈,原是德國傳說:水靈總是以美少女的形象出現,若與凡人婚配會失去永生,但若這個娶了水靈的男人變心,則水族必取其性命。徐志摩翻譯的是德國作家Friedrich de le Motte Fouguel(1777-1843)所寫的版本,敘述騎士黑爾勃郎因追求公爵的養女培托兒達,打賭到森林冒險,卻在湖邊的漁翁家中遇見了漁家養女渦堤孩,一見鍾情,兩人成婚,婚後才知渦堤孩並非人類。在湖邊過了幾天神仙般的生活後,騎士帶著新娘回城,培托兒達後悔莫及。後來騎士在雙美間猶豫不定,渦堤孩傷心投河,騎士決定再娶培托兒達。但騎士既然變心,按照規矩就得死,婚禮硬生生變成喪禮。故事相當曲折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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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英文重述本,重述者為Mary MacGregor,插圖繪者為Katharine Cameron     


徐志摩的譯筆極有感染力,他筆下的渦堤孩絕美而頑皮,靈動萬分,好像金庸筆下的蓉兒。騎士說到培托兒達如何如何時,忽覺手指奇痛,原來竟被渦堤孩咬了一口,這裡又像蛛兒了。兩人成婚後進城,在培托兒達的生日宴上,渦堤孩說好要告訴她一個大秘密做為賀禮:
  
黑爾勃郎和培托兒達都急於要知這渦提孩答應報告的消息,老是望著她。但是她不加理睬,獨自迷迷笑著只當沒有那會事。和她熟悉的人,見得出她歡容滿面,兩葉櫻唇,喜矜矜好像時常要吐露她忍著的秘密,但是她盤馬彎弓故意不發,好比小孩難得吃到一塊甜食,捨不得一起嚥下,含含舐舐,還要摸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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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譯本的版權頁


著名的譯者沉櫻也翻譯過同一本作品,書名為《婀婷》,也是音譯女主角的名字Undine,1956年大業書店出版。相較之下,沉櫻的翻譯就比較平淡些:

哈勃蘭和琵達在暗暗忍耐著等候那樁秘密的宣布,一直在望著婀婷。但婀婷還在保持著緘默,只非常滿意地獨自微笑著。所有知道她的諾言的人,都看得出她時刻都在想宣布她那秘密的快樂,同時又盡量拖延著,就像小孩對於特別喜愛的食物,不捨得立刻去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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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櫻1956年譯的《婀婷》由大業初版,此為1967年純文學版,附英文。

  結果這個大秘密就是:培托兒達的親生父母,正是渦堤孩的養父母。這時漁人夫婦進了城堡認親,

『是她,』渦堤孩喜得氣都喘不過來,這一對老夫婦就餓虎奔羊似地趕上去抱住了培托兒達,眼淚鼻涕,上帝天父,個不休。但是培托兒達又駭又怒,洒開了他們向後倒退。她正在那裡盼望發現出一對天潢貴冑的父母,來增加她的榮耀,她又生性高傲,哪裡能承認這一雙老憊低微的賤民。(徐志摩)

沉櫻的譯文則是:「這樣的一種相認,太損傷她的驕傲了,尤其在她想像中以為親生父母會更增加她的光榮,把她帶往更高貴的情況中的時候。」

後來培托兒達覺得自己處處居於下風,憤而留書出走。徐志摩的信是這樣譯的:

漁家賤婢,安敢忘形。孟浪之罪,無可禱也。
逕去窮舍,懺悔餘生。夫人美慧,君福無涯。
I feel with shame that I am nothing but a fisher-wench. In the wretched cottage of my parents I will expiate having forgotten this fact. Live happily with your pretty wife!

這信寫的也有幾分金庸味道。沉櫻則貼近英文

I feel with shame that I am only a poor fisher-girl. I will expiate my fault in having forgotten this for a moment by going to the miserable cottage of my parents. Farewell to you and your beautiful wife.
我羞愧地感到自己不過是一個孤苦漁家女,我很後悔沒有回到我父母的地方。現在我要對你和你那美麗的妻子說再見了。

結果騎士去找培托兒達,逐漸變心,渦堤孩投水,騎士再娶。新婚之日,新娘培托兒達想要用噴泉水化妝去斑,命人搬開花園中堵住噴泉的石頭(上面有渦提孩的封印,意在保護他們),結果:

泉眼裡出一個極高的白水柱。工人們在旁邊正在驚異,忽然覺察這水柱變成了一個素衣縞服白網蓋面的婦人。她涕泗交流的悲泣,舉起雙手搖著表示哀痛,慢慢兒,慢慢兒下了噴泉台,望城堡正屋走去。一霎時堡裡的人嚇得狂奔的狂奔,狂叫的狂叫,新娘在窗內也嚇得硬挺挺站著,面無人色,她身旁的侍女也都向觸了電一般,動彈不得。等得這形象走近了她房,培托兒達猛然覺得那白網下的眉目彷彿是渦堤孩。

   渦堤孩就這樣一路哀哀地走到騎士房間,抱著他哭,淚水橫流,騎士就死了。後來從墳墓旁「湧起一柱珠泉,潔白如銀,將騎士的新墳澆灑一遍,然後平流到墓地旁邊,積成一個美麗的小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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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縞服的渦堤孩從水井中現身(Katharine Cameron繪)

   從譯文中可以感覺到徐志摩極愛這個故事,他甚至還在1925年把《渦堤孩》改寫成劇本,增加了幾個水靈姐妹「波兒」、「漣兒」、「沫兒」、「溪兒」,還會唱歌跳舞,勸渦堤孩不要嫁人:「水靈與人婚,靈魂即有主;但有靈魂時,病苦來與俱。流淚如春雨,短嘆復長吁;更不如汝我,終日常歡愉。」可惜這個劇本未完,只寫到第一幕第二景,也就是渦堤孩新婚為止。

徐志摩譯序的最後一段讀來很酸:

「現今國內思想進步各事維新,…在這樣一日萬里情形之下,忽然出現了一篇稀奇荒謬的浪漫事,人家不要笑話嗎?但是我聲明在前,我譯這篇東西本來也不敢妄想高明文學先生寓目,我想世界上不見得全是聰明人,像我這樣舊式腐敗的脾胃,也不見得獨一無二,所以膽敢將這段譯文付印—至少我母親總會領情的。」

還好他不管當時風行的直譯「進步」風潮,用了「舊式腐敗」的歸化譯法,留下這麼生動的譯文。依照夏志清的說法,這段話是說給林徽因聽的。可不知道林徽因有沒有領他的情?

(本文刊登於Okapi「遇見美好的老譯本」專欄 http://okapi.books.com.tw/article/10246)

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台日混搭的《千面女郎》


《千面女郎》(ガラスの仮面)是日本漫畫家美內鈴惠的作品,與《尼羅河女兒》、《玉女英豪》並列五、六年級生小時候風行的少女漫畫經典。日文本從1976年開始連載,至今未完,2012年9月發行日文版第49集,50集說了好久還是只聞樓梯響,讓眾多漫畫迷從少女等到熟女,還是不知道最後紅天女要由譚寶蓮還是白莎莉來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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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漫畫《ガラスの仮面》與台灣大上版《千面女郎》。


這部漫畫描寫純樸的橫濱女孩譚寶蓮熱愛表演,偏偏遇上明星世家,又美又有錢又天資過人的對手白莎莉;兩人競爭多次,勝負未定,還要等重病纏身又毀容的天才老師阮玉冰做最後的裁決。加上已有完美多金未婚妻的高富帥情人秋俊傑,到底情定何方但明明是日本故事,為何會出現「譚寶蓮」、「白莎莉」、「阮玉冰」和「秋俊傑」這種中文人名呢?
這是因為當初引進這部漫畫的時候,還沒有版權約束,「千面女郎」是台灣的出版社自行取的書名。早期的大上版本,連作者的名字都不見蹤跡,內文也完全抹去日本痕跡。例如女主角出身橫濱的中華料理店,大上版本只說是A市的小飯館。人名一律本土化,「秋俊傑」好像瓊瑤小說裡的名字,「白莎莉」讓人想到七O年代的美麗主持人白嘉麗(而且白莎莉的媽媽正好叫作白嘉芳),「阮玉冰」的悲劇色彩是不是有點像阮玲玉?地名全變成A市、F市,電影看板「伊豆的舞孃」字樣也變成一片空白。由於戒嚴時期漫畫皆須經過國立編譯館審定,審查辦法又很空泛,全憑審查人主觀認定,東洋味過重說不定會有風險,因此書名改為「千面女郎」,作者改署「曾麗錦」編(不知是否為譯者的名字),盡可能抹去日文痕跡。就像七O年代的日本卡通「科學忍者隊」在台灣也硬生生變成「科學小飛俠」,以避開「忍者」這種可能惹議的東洋詞彙。

大上版本比較薄,每冊內容較少,冊數比日文原作多,封面也未必與日文版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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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大上版《千面女郎》的封底是國立編譯館審定執照,編者署名「曾麗錦」。

1987年解嚴之後,「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失效,不再有抹去日文痕跡的必要。裕泰出版社在這段期間還出版過名為《千面舞星》的版本,書名上就有標註作者美內すずえ。1992年版權法通過之後,未授權的版本不得再出售。大然出版社取得日本白泉社的授權,1993年開始出版合法版本,封面、分冊與日版完全一致,也有清楚標明作者為美內すずえ,摺頁也說明這是「昭和51年」開始連載的作品,但可能是顧及龐大粉絲的習慣,書名仍然沿用《千面女郎》,也沿用盜版時代的人名、劇團名稱等,形成奇妙的台日混搭。像是譚寶蓮出身橫濱,她到東京去參加阮劇團時,團員紛紛自我介紹,包括來自長野的葉瓊瑩、來自北海道的田玉霞,來自福岡的駱秀娟,還有東京人賴玉菁。日本地名混搭中文人名,比A市、F市還奇怪。1994年大然版出到40集未完,又遇到另一個問題:漫畫家美內鈴惠畫太慢,隔了好幾年才出41集。42集還沒出,大然就倒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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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然出版社獲得日本授權,但書名和人名沿用舊譯,形成台日混搭風格。書名「千面女郎」四個字由左到右,與大上版相異。這是還叫做「千面女郎」的最後一冊。

2004年,出版這套漫畫的白泉社改授權東立出版,書名改為直譯的《玻璃假面》,裡面的角色名字也全變了:「譚寶蓮」變成「北島麻亞」;對手「白莎莉」變成「姬川亞弓」;老師「阮玉冰」變成「月影千草」;情人「秋俊傑」變成「速水真澄」。大然版41集結尾秋俊傑叫了一聲「寶蓮」,東立版42集的首頁他改口叫「麻亞」,讀者還得自行配對轉換。會造成這樣的混亂局面,其實還是因為漫畫家實在畫太久了,以至於翻譯規範都改變了。人名也都一一恢復日文人名,讓讀者可以想像他們其實是日本人。
劇場也是這部少女漫畫之所以特殊的原因之一。貧富差距、俊男美女、勵志向上這些通俗成份之外,兩位女主角對表演藝術的執著和體悟,也在少女漫畫中少見。從漫畫裡面的各種話劇劇目,還可以看到日本如何深受歐洲文學影響:第一部出現在漫畫中的話劇是《茶花女》,這部話劇很早就進入日本,不但在日本相當重要,也是第一場公開演出的中文話劇,即1907年春柳社在日本東京的演出,由李叔同擔任主角瑪格麗特。譚寶蓮到東京後,看到學員正在排演《哈姆雷特》。她自己第一次擔綱演出的劇目是《小婦人》,後來又演出過《仲夏夜之夢》、《乞丐王子》、《咆哮山莊》、《海倫凱勒》等等,可見這些作品如何深入日本文化,已經變成日本人的文化資產了。不過大上版本的譯者似乎不熟悉世界名著,《茶花女》譯成《茶花姑娘》;《哈姆雷特》譯成《雷德》,根本不知道是誰;《小婦人》譯成《手足情深》,似乎以為這些名劇都是作者自己編出來的,完全喪失原作與世界名著互文的效果,頗為可惜。

書中關於演員的訓練,雖然未免有誇大的成分,但從呼吸訓練、咬字、為每一個角色構想生平背景細節、潛台詞的表現等等,都相當符合現代劇場的精神。事實上,書中阮劇團的描述,頗為類似寶塚歌劇團:寶塚成立於1913年,是歷史悠久的全女性話劇團,跟阮劇團一樣;《千面女郎》中帥氣的賴玉菁,就是團中的首席男役(男主角)。在台灣相當受歡迎的日本演員天海祐希,正是寶塚出身的男役;而實力派女演員黑木瞳則是寶塚出身的首席娘役(女主角),可見得寶塚劇團仍是培養演員的重鎮之一。我小時候看《千面女郎》,只是看愛情糾葛和兩位女主角的激烈競賽,還不懂其中的話劇、世界名作、表演等文化意涵;現在回頭重看,發覺其中處處透露出日本對西方文化的熟悉,以及劇場表演的專業性,令人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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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來自星星的小王子

《小王子》紅遍全球,歷久不衰,在台灣是中譯版本最多的法國著作。許多論者都認為台灣第一個譯本是留法畫家陳錦芳的《小王子》(1969,水牛),其實不確,第一個譯本應該是孫小南的《小王子》(1967,民間知識)。孫小南的譯本雖無出版年,但譯序寫於1967年8月,更重要的是中央圖書館的藏書章明明白白蓋上「民國伍拾陸年十一月二十日 繳」,印刷時間一定介於兩者之間,無疑是第一個譯本。只是孫小南生平不詳(題詞「獻給摯友高儸」,高儸似乎是1967左右留學魯汶大學的學生),民間知識出版社也很少聽過,研究者大多沒有很注意這個版本。內文多處附上法文原文,我猜是從法文翻譯的。

台灣第一個譯本,無出版年,譯序署1967年8月


孫小南譯本無出版年,但內頁有56年11月20日的圖書館章

陳千武的《星星的王子》比陳錦芳的譯本晚一個月出版,1969年九月出版,因此是第三個譯本。這個譯本特別之處,當然在於陳千武的文名最盛,還有他是從日文版轉譯的。但研究者也很少,我只找到蘇奐羽的一篇會議論文討論這個譯本。雖然他在文中提及他曾致電陳千武先生,確知他是從日譯本轉譯的,文中卻說未能取得日譯本,所以直接拿法文原作和陳千武譯本比較。這事頗令我不解,因為到2005年以前,小王子的日譯本是岩波書店獨佔的,根本不必查,就只有一個日文版本。

1969年 陳千武的譯本《星星的王子》
版權頁有陳千武的介紹,但沒有提到日譯者


岩波書店的版本《星の王子さま》,1953年出版,譯者是法國文學教授內藤濯(1883-1977),跟《ドリトル先生アフリカ行き》一樣都是屬於岩波少年文庫。陳千武有說過日本朋友應該寄了幾本少年的書送他,引起他翻譯的興趣,看來就是岩波少年文庫的。早期岩波封面非常樸素,每一本都一樣。現在的版本則都加上全世界一致的彩圖封面了。
蘇奐羽在文中比較了狐狸說的話:”Ma vie est monotone",說直譯應為「我的生活是單調的」,但陳千武採取意譯,把這句翻譯成「我每天是做相同的事」。其實日文版這句是「每日同じことしているよ。」也就是說,採意譯的是日譯者內藤濯,而不是陳千武。蘇文中提到一些比較特殊的譯詞,如把sujet譯成「家臣」,其實也是因為日文版用了「家来」(家臣)的緣故。

1953年 內藤濯譯本

新版改用彩色封面


「如果有一個人,喜愛一朵花是開在幾百萬個星星裡的一顆星星的土地上僅有的一朵花,那麼,那個人只要看望那些眾多的星星,就會感到幸福的。他會想(我的花,在哪兒?)。然而,綿羊若吃掉了花,便意味著他那些所有的星星,忽然消逝了一樣。這種事你也認為不重要嗎?」
雖然有些地方帶有一點日本味,但可愛的小王子還是那麼動人。

2017年10月7日 星期六

戒嚴記憶:苦海餘生

「如果中國打開門,每個人都會走,都會去美國。」


  這是1982年暢銷書《苦海餘生》的最後一句話。我小時候看的是好時年版本,封面是林布蘭的「加利利海上暴風雨中的基督」,還以為是寫船難的書,沒想到居然是描寫共產中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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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桂越譯本,由好時年出版(1982)。


這本書的作者是美國紐約時報記者包德甫(Fox Butterfield),原作書名為China: Alive in the Bitter Sea, 1982年出版,1983就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非文學類)。中美在1979年元旦建交,當年六月包德甫就派駐北京,1981年返回美國,隔年出版《苦海餘生》,描述鎖國多年的中國情形。此書四月在美出版,相當轟動;揭發中共醜惡內幕,對台灣的國民黨政府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大禮,《台灣日報》社長謝天衢立刻請駐美記者續伯雄翻譯,在報上連載,七月就出版單行本,八月已經三版。當時台灣日報是屬於國防部的,謝天衢也是軍系的,原為三軍大學政戰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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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伯雄譯本,台灣日報發行(1982)。
   
  不過當時沒有版權約束,拿到書就能翻譯,所以市面上也出現了另外幾本《苦海餘生》,像是我小時候看的就是張桂越的譯本,又是另一位名記者。也有出版社把《苦海餘生》和另一本姐妹作《來自地心》放在一起出合訂本,像是名遠出版社的蕭長風譯本,還有啄木鳥出版社的楊炳男譯本都是如此。《來自地心》是另一位美國駐北京記者白禮博(Richard Berbstein)所寫,書名From the Center of the Earth: The Search of the Truth about China,也在1982年出版,作者背景、出版時間、內容都很相似,也有幾個譯本同時出現,但《苦海餘生》比較暢銷,還拍成電視劇,而且中視華視還搶著拍。所有中譯本的書名都一樣,也都沒有把原書名的China譯出來。《苦海餘生》書名看起來像船難小說,《來自地心》更像科幻小說的書名,要翻了書才知道是談中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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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時年版本的封底有英文書名  


  《苦海餘生》寫的是作者見聞,當然文革、清算、迫害的故事不少,但也有很多奇妙的小故事。像是提到命名:有家三姐妹,大姐叫愛國,二姊叫愛民,三妹叫愛黨,老爸以為這麼忠誠應該萬無一失了吧,沒想到紅衛兵說三個姊妹名字合起來看,就是愛國民黨,照樣抓去關。還有一次作者去參加宴席,聽說約翰藍儂被刺身亡。中共幹部彼此詢問:「唱歌的,很有名的」。另一人說,「一定替英國賺了不少外匯吧!」這樣的評論還真是天外飛來一筆。還有紅衛兵建議以後紅綠燈要改成紅燈行,因為紅軍不能停下來。如果真這麼做了,還真是大災難!
 
 包德甫雖在台灣學過中文,但畢竟是老外,有些地方看起來有點讓人存疑。他有一章叫做「同志,你哪兒?」(”Where are you?”),描述他去飯店櫃檯問房間,人家開口就問「你哪兒?」讓他覺得不合情理,莫名其妙。後來發現接電話時,大家也開口就是「你哪兒?」他解釋說這是因為中國只重視單位,不重視個人的,所以都這樣問。這裡我有點不確定,會不會北京民眾習慣就是問「您哪兒」呢?我想到用台語接電話的時候,也是開口就問「咱兜位?」兜位不也可以說是哪兒嗎?或許這沒有包德甫想的那麼「重單位不重個人」的意思。
   
這本書的中譯本,還是會遇到回譯的問題,也就是原來是中國的事物,包德甫用英文描述,中譯者必須還原成中文。這雖然不是文學作品,但有時候太囉唆的翻譯還是讓人失笑。像是作者的太太有次去西安的一家餐館,結果「什麼都賣光了,只剩下包子,一種蒸麵饅頭內包著剁碎的白菜跟少得可憐的一點肉的食品。」(續譯)我猜這是小籠包吧,因為下文說她們後來不吃了,旁邊乞丐湧上來搶,第一個就搶了三個包子,「手力之緊把包子都擠出水來了。」其實「一種蒸麵饅頭內包著剁碎的白菜跟少得可憐的一點肉的食品」是為美國人寫的,還原成中文的時候大可不必跟著譯。
   

 裡面還有一段提到他在重慶吃到一道菜,是美國的川菜館都沒見過的,名字讓人誤解,叫做「川燙肉片」(張譯)或「水煮肉絲」(續譯)。兩種譯名都有小問題,其實這道菜應該要做「水煮」而不是「川燙」,「肉片」而不是「肉絲」。「這道菜外表難看,幾乎有一吋厚的紅棕色調味料中摻雜紅辣椒和花椒,仍然起著泡覆蓋在表面上,遮住了下面的肉片和青菜」(張譯)。「紅棕色調味料」太翻譯腔了,我比較喜歡續譯:「一眼看去就令人怵目驚心,幾乎有一寸厚的紅油混合著炸透的紅辣椒,面上的花椒粉還在滾油上冒泡,下面才是切好的肉片和蔬菜。」
   
不過,這畢竟是一本嚴肅的書,裡面提到許多讓人瞠目結舌,匪夷所思的怪事,像是許多工廠為了消化預算拼命擴建,卻因為缺電、缺原料,蓋好了也開不了工,有工人二十年來天天報到聊天,直到退休都無事可做。還有中共某年宣稱心理學是「資產階級的假科學」,取消整個學科,心理學家通通去勞改。真想學香港人說句:「咁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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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時年版本的附圖。


   這樣一本戒嚴期間揭露中共的書,當然很受台灣當局歡迎。台灣日報的續伯雄譯本,自是代表軍系力量,印量最大,現在二手書市場多半都是這個譯本;但好時年、啄木鳥這些出版通俗小說的出版社也搶出,可見他們也看好這個市場。我的小學課本中有一課描述人民公社的課文「天堂與地獄」,說台灣有個蘇小海,江蘇也有個蘇小海,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大陸的蘇小海肚子疼要拉肚子,但家裡沒廁所,要去全街共用的公廁那段。我膽子小,天黑不敢出門,看到那段課文很是害怕。除此之外,對大陸苦難同胞到底有多苦難,其實也無從想像。《天讎》出版的時候我還是小學生,毫無印象,只有靠電視上的「寒流」來想像中國,又怕又想看。後來《苦海餘生》這一波出版的時候,我已經是初中生,就比較有印象了。我想,《苦海餘生》也算是我們這一代共同的戒嚴記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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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兒時最愛:俠盜亞森羅蘋

台灣許多五、六年級生,一聽到亞森羅蘋就熱血沸騰,懷念起小學時光。東方出版社這套黃皮的亞森羅蘋,從民國五十八年出版開始,就極為暢銷,在小學圖書館裡也是借閱率最高的叢書之一。

東方出版社深受喜愛的亞森羅蘋全集,譯自南洋一郎的日文改寫本,封面也完全一樣。
最左邊三本是智揚出版社1991年版本,也是譯自南洋一郎。
   Arsene Lupin法國作家Maurice Leblanc (1864–1941)創造出的人物,亦俠亦盜、風流倜儻、多金多情、劫富濟貧,從不殺人,永遠保持貴族的風度,精通易容術,而且愛國。這樣完美的英雄形象,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楚留香一樣,擄獲無數少男少女的心。但東方出版社這套亞森羅蘋並不是從法文翻譯的,而是譯自日文的改寫本。東方版全都署名「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不知實際譯者是誰。日文的出版者是ポプラ社,改寫者是南洋一郎(本名池田宣政,1893-1980),1960年代陸續出版。從下圖可以看出,這兩套書的封面完全相同,書名也相差無幾,如《813謎》和《813的謎》、《魔人海賊王》和《魔人與海盜王》、《虎牙》和《虎牙》等等,十分容易辨認。倒是智揚出版社在1990年代出版的一套亞森羅蘋,雖然也是譯自同一套書(但大幅刪減),封面仍然相同,但書名都改過了,《虎牙》變成了《決戰殺人魔》,要不是封面的圖太熟悉,恐怕一時還不知道譯自哪一本。南洋一郎多半會在序中說明譯自哪一本法文原作,只有《金字塔的秘密》一本語焉不詳,只說是出自英法文的短篇,原來根本是他翻譯到手癢,自己寫的。

法文版原作,這本是第一冊《怪盜亞森羅蘋》

     很多人愛拿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比較。東方出版社在差不多的年代也出了一套福爾摩斯全集,也是譯自日文改寫本,改寫者是山中峯太郎;但似乎沒有亞森羅蘋受歡迎。雖然在世界推理小說文壇上,福爾摩斯比亞森羅蘋重要得多,推理部分也更成熟完整,但在小學生讀者群中,亞森羅蘋還是比較易於投射幻想的英雄人物。
    不過,偏愛亞森羅蘋的並不只是兒童讀者。亞森羅蘋早期的中譯本之一是1917年周瘦鵑的《猶太燈》,就是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之爭。1923年,《台南新報》也出現了一篇署名「餘生」的《智鬪》,內容描寫福爾摩斯收到一封來自嘉義富豪林先生的信,說亞森羅蘋放話要偷他家的傳家寶物,特邀請福爾摩斯和華生到台灣一趟,助他保住傳家寶,也是改寫自同一個故事。由於這篇原作是盧布朗所寫,當然是亞森羅蘋佔了上風。1929年,周瘦鵑重出「亞森羅蘋案全集」,找了許多名人作序,包天笑就在序中大贊亞森羅蘋而貶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不過一偵探耳,技雖工,奴隸於不平等之法律,而專為資本家之獵狗,則轉不如亞森羅蘋以其熱腸俠骨,衝決網羅,剪除兇殘,使彼神奸巨惡,不能以法律自屏蔽之為愈也。」


1917年周瘦鵑譯的《猶太燈》,是早期的亞森羅蘋中譯本之一

大正12年《台南新報》上的〈智鬪〉,有日文詞「注文」,「福君」也流露日文痕跡。

無獨有偶,1942年上海啟明出版社推出林華和姚定安合譯的「亞森羅賓全集」,不但大讚「亞森羅賓以一身兼為劇盜和偵探,是一個亦兒女、亦英雄,風流倜儻而任俠慷慨的人物」,還說「亞森羅賓的故事借劇盜而吐社會的不平,則比福爾摩斯徒為法律與資本家的鷹犬,較高十倍」。福爾摩斯真是躺著也中槍。台灣啟明版略有修改(大概資本家的鷹犬一句聽起來太左派了):「借劇盜而揭發法治社會的陰暗面,這比福爾摩斯為一精幹的偵探,憑他獨特的智力,造成破案緝兇的一面倒的局面,更夠人玩味。」上海春明版《水晶瓶塞》的譯者林俊千也說「亞森羅蘋以俠義的行為,替世界上受壓迫的人抱不平,這種精神,正是這時代中我們所應學習的,效法的。」可見在改寫成兒童版之前,中國讀者也是一面倒的崇拜亞森羅蘋。


台灣啟明版的亞森羅賓全集,有的版次署名應文嬋,有的未署名,其實都是上海啟明版本,
譯者是林華和姚定安。 
台南文良出版社在1966年出版的《水晶瓶塞》,未署名,其實是上海春明林俊千譯本

 在台灣,亞森羅蘋的全譯本以啟明版本為主,除了台灣啟明繼續出了幾版之外,智揚署名「張鼎」的《亞森羅蘋全集》、長城出版社版、大夏出版社版,都是啟明版。周瘦鵑用文言文翻譯,在台灣未見。春明版本只見《水晶瓶塞》和《雙雄決鬥記》兩冊,印量甚少。解嚴之後,志文在1989年出版了兩本短篇集,其中《羅蘋的告白》由台籍作家鍾肇政翻譯,才脫離翻印戰前上海譯本的時代。由於原作已經是公版書,現在則陸續有多家出版社重新出版全譯本。
     但全譯本似乎始終無法引起像東方出版社那套兒童版的風潮。畢竟亞森羅蘋是奇情冒險故事,推理科學成分遠不及福爾摩斯;就像青少年容易沈迷於武俠小說,如果成年才接觸武俠小說,往往看不下去。只是東方的版本譯自日本,南洋一郎已經做了不少淨化功夫,例如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鬥智,結尾當然是羅蘋獲勝。福爾摩斯以為羅蘋已死,坐船回倫敦時,沒想到羅蘋出現在甲板上:

羅蘋始謂福爾摩斯曰:「福爾摩斯先生,君其聽之。吾二人無論如何,永不能同處,若有鴻溝界吾二人之間。君立此方,吾立彼方。有時亦能點頭握手,交一二語,然而此溝長在,兩兩不能相越。君為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吾為劇賊亞森羅蘋。福爾摩斯不得不盡其偵探之天職,弋取劇賊,而置之法網;而亞森羅蘋則亦不得不盡其劇賊之能事,圖脫偵探之手,而加以姍笑。今吾即可笑君矣,呵呵!」(周瘦鵑譯《猶太燈》)

羅賓打破沈悶的空氣說,「福爾摩斯先生,無論如何,冰炭不可同器。你好像站在河的左岸,我站在右岸,江水長流,我們也總在相反的地位,偶然也可握手,卻不能長久的。你是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捕盜送官究辦是你的責任;我是大盜亞森羅賓,逃過偵探的掌握而加以嘲笑,是我的義務。哈哈,我此刻又要笑你了。」(林華譯《鬥法》)

但東方的改寫本卻是:

俗語說,好漢不打不相識,經過這一連串的案件,我們已成了知心朋友了。」兩人再度握手言歡。
(福爾摩斯向亞森羅蘋致歉,因為他過於急切,擾亂了羅蘋原本的佈局)
「沒有關係,反正結果很圓滿。無論如何,這段期間有機會跟你較量,那真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也許後會有期!」
「好極了!那時候還要多多請教呢!」兩人相視而笑。(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譯《怪盜與名偵探》)

看起來,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都被日本文化調教得相當有禮貌,而台灣的小讀者自然也不知道亞森羅蘋在原作中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狂傲了!

當然,如果整個社會一直都偏愛俠盜型英雄人物,而不喜實事求是又守法的科學天才,的確有點讓人憂心。不過,在小學階段能夠愛上這樣一套書,也實在是幸福的事情。這一點,還真要多謝南洋一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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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沒有南瓜的灰姑娘:阿育伯德路

說到灰姑娘,大家都會想到南瓜車、神仙教母和玻璃鞋。但那其實是根據法國佩羅版本的美國迪士尼版本,德國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就沒有南瓜車,也沒有神仙教母,而且掉的是金履鞋。
     清末的《時諧》也收了灰姑娘的故事,篇名「阿育伯德路」是從德文Aschenputtel 音譯而來,譯者有註解,說此名意思是「灰中人」,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灰姑娘」。格林童話的版本與佩羅/迪士尼版有幾個很不同的地方:一是父親未死,眼睜睜看著後妻虐待前妻之女;二是幫她張羅華服的是鴿子,而不是神仙教母;三是與王子共舞了三晚(都三個晚上了,還要靠鞋子認人?王子視力有問題吧!);四是鞋子的材質不同,佩羅版是玻璃鞋,格林版是金鞋。但對照英譯本,〈阿育伯德路〉有一點不同:原文第三晚,王子在階梯上灑了瀝青,才黏住女主角的鞋子,中譯本只有說倉皇遁走才留下鞋子。還有原文中鴿子後來啄瞎了兩個壞姊姊的眼睛,中譯本則省略了這個血腥的結尾,只留下「夫婦皆大歡喜,攜手而歸」。
     故事中阿育伯德路和鴿子都常常吟詩:她在媽媽的墓前榛樹下高吟「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王子以鞋找人,兩次被姊姊所騙,鴿子都吟道「「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最後總算找對人,鴿子這才恭喜王子:「王子多艷福,滿載馬頭春」,非常知趣。


阿育伯德路


一富家婦寢疾。將彌留時,召其一女至榻次,囑曰:「吾願爾勉為世間賢淑之女。一靈在天,實鑒臨焉。」言罷,閉目而逝。既殯,葬於園。此幼女日必臨墓而哭之。
   女性至孝,為人尤賢淑而慈祥。顧母死未久,而其父亦已別娶繼母。繼母挈[1]其所生之二女至。二女貌美而心險,久之而反賓作主,轉嫉女若仇。而此伶仃之孤女,傷心之日至矣。一日,謂女曰,「香閨之內,焉用汝廢物為。夫人之食𪌈䴻者,必其能先得𪌈䴻者也。若子則祇宜與竈下婢伍耳。」二女遂盡褫其身上之艷服,而與以敝衣。惡嘲毒罵,推之入廚。女不得不執此卑賤之役。未曙而起,汲水舉火,勞苦不可名狀。而二姊猶復時時苛擾,戲侮不止。即夕,女倦極欲睡,則不得榻。於是臥於竃次,橫身爐灰之中,不免塵垢沾污,面目黧黑,二女遂呼之曰「阿育伯德路」(猶言灰中人也)。

     一日,其父將赴市。先問二女何需,當為購之。其一曰「需麗服」,其二曰「金鑽及珠」。父乃問幼女曰,「兒今焉欲」。女曰,「父親歸家之時,道上遇樹條之拂帽者,請折其一以歸。」父出,從二女之請,購美服、珍珠及金剛石數事。及歸,乘馬而過林樹之下,忽有一低亞之枝,橫出道旁,拂帽幾墮,遂折之歸,以畀[2]幼女。幼女攜往其母之墓前,植之塚上。大哭,血淚著條,條驟長茂,卒為蓊鬱之嘉樹。女日必三臨壙[3]而哭。既而有一小鳥至,築巢樹上,常與女敘語。女有所欲,鳥必與之。

女有所欲,鳥必與之


    時值國王將大宴三日,凡女賓之赴宴者,王子將選其一為婦。阿育伯德路之二姊,亦將赴召。遂呼阿育伯德路曰:「若趣為我曹櫛髮拭履。今日王開宴,吾二人將赴跳舞。」女從命,侍二姊粧竟,出而痛哭,念己欲赴跳舞,顧不可得。既而自請於母氏,乞偕行。其母曰:「汝阿育伯德路,身無完縷寸衣,焉能赴跳舞。」女堅請不已。
    其母欲絕之,因曰:「吾今撒一盂之豆於灰中。汝能於二時之間,盡拾之而不遺其一,則可赴宴。」於是其母即撒豆於灰中。女疾奔出後戶,抵園中,大呼曰:「鳥乎!鳥乎!爾曹其速來為我助乎!」語未畢,即有二白鴿飛集廚牖[4]之下,繼以鳩,又繼以各類之小鳥,紛紛振翮而至,聚集於灰中。二鴿伸頸先啄,群鳥爭助之,揚灰於地,掇粒於盂,須臾而功已竟。
二鴿伸頸先啄,群鳥爭助之,揚灰於地,掇粒於盂,須臾而功已竟。


     鳥飛去,女奉盂於其母,意殊得,以為今乃可以赴宴矣。其母曰:「不可不可,爾蓬首垢面,又無衣,將何以舞。」阿育伯德路請之益堅。其母曰:「然則爾能於一時之間,而盡拾二盂之豆者,則可去。」其母之意,以為如是難之,乃可絕其請。遂又撒二盂之豆於灰中。女復奔至園次,大呼如前,曰:「鳥乎!鳥乎!爾曹其速來為我助乎!」於是廚牖之外,二白鴿又率群鳥至,爭集而啄豆。須臾已畢,儲之盂中。蓋猶未逾半時也。阿育伯德路大喜,以為今乃可以赴跳舞會矣。起而捧盂入。其母又曰:「否否,爾不能去。爾無衣,將何以舞。徒辱門楣耳。」言已,逕與其二女行,盡室以去,家中惟遺女一人。

其鳥友自樹上聞之,遽奮翮翔去,從市中求得錦繡之衣,絢麗之履,
攫而飛至,擲與女。(1904年版本插畫)

    阿育伯德路感傷懷抱,坐於墓樹之下,高吟曰:「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其鳥友自樹上聞之,遽奮翮翔去,從市中求得錦繡之衣,絢麗之履,攫而飛至,擲與女。女大喜,亟著之,而尾隨其二姊行。二姊見之,竟不相識。但見其雲裳霧縠[5],華美無倫,以為是殆一貴公主耳。若夫阿育伯德路,則彼等固未之夢及。

    俄而王子趨出,見阿育伯德路,大相愛悅。立前執其手,與之共舞。竟日未嘗一及他人。其他賓客有請與女舞者,王子則曰:「否,否。此女當與我共舞。」舞罷,時已深夜,女欲歸。王子曰:「吾當伴送爾。」意蓋欲視女之居何所耳。然女殊不欲,旋乘其不備而遁,力奔歸家。王子逐之,女一躍而入鳩舍,闔其扉。王子徘徊片刻,其父亦歸。王子謂曰:「有一不相識之女郎,曾臨今日之會。今匿於此,盍視之。二人排闥[6]入室,不見一人。入後則健一蓬頭垢面之阿育伯德路,身裹敝衣,橫臥於灶旁突上而已。實則女躍入舍,即飛奔至樹下,盡解其美服,返諸鳥,然後仍衣敝衣,入廚下而臥。

    翌日宴又開。阿育伯德路之父母及姊既去,阿育伯德路復至樹下,歌曰:「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鳥又飛去,俄而將美服至,鮮豔更過於昨日。女著之赴會,見者咸驚其美。王子方凝立以待,見女至,則大喜,仍前執其手而舞。及夕,女將歸。王子又尾之,以矙[7]其住所往。然女行殊飄忽,俄入於宅後之園中。中有梨樹一株,枝葉森茂,其上熟果垂垂。阿育伯德路匆匆至,竟登其上匿焉。王子至此,又不知其何往。待其父歸,謂之曰:「彼不相識之女郎,舞罷而遁,殆升此梨樹之上矣。其父自思曰:「豈阿育伯德路乎?」遂入而取斧斫[8]樹。樹偃,初無一人。二人乃共至廚下,則阿育伯德路仍臥於灰中。蓋彼已潛自樹後下,以其豔服還之鳥,而仍服敝衣以臥矣。

俄而女倉皇遁走,顧迫促之際,遺其左足所著之金拖履於偕上。(1910年代插畫,畫中掉的是右腳的鞋子)

   至第三日,父母及姊俱去,女又入園,歌如前。鳥擲美服亦如前。而拖履一雙,尤精致,係純金所製者。女臨會,眾人益驚聳其神麗,至不能贊一詞。王子仍與之共舞。入夕,女又將歸。王子必欲偕行,私語曰:「此次不能再失之矣!」俄而女倉皇遁走,顧迫促之際,遺其左足所著之金拖履於偕上。王子得履,詰旦,呈諸王前,曰:「兒欲得一女,可以納此金拖履者,則以為婦。」

  二姊聞之,大悅,自念六寸圓膚,必可以納此金拖履。於是長者先入殿,取金拖履納之,則足寬而履窄,一姆趾不能入。其母旁立而觀,心焦灼甚,亟授以刀曰:「此何傷,削之可耳。爾若為后,則焉恤一趾,爾今後將不勞步矣!」是癡女果削其拇趾,強納履而見王子。王子遂以為婦,抱之上馬,二人並騎而行。歸途過阿育伯德路所植之榛樹下,上有一小鴿,巢枝而歌曰:「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王子下馬,視其足,則血跡猶沾濡,謂女為惡作劇,立逐去,曰:「此非吾婦也。」

    其妹更往登拖履,全足俱入,獨餘一踵。踵太巨,其母削之小而強納之,引往見王子。王子亦與之並騎出。過榛樹之下,鴿猶在,如前歌曰:「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王子俯視之,則血淋漓且透羅襪矣。王子即返騎,復遣女歸,語女父曰:「此亦非吾婦也。爾其猶有女乎?」其父曰:「殆無矣。惟前妻曾遺一女,曰阿育伯德路,身倩小而蒙不潔,恐不足為使君婦也。」王子命姑召之。其母曰:「不可不可。彼蓬首垢面,烏可使見王子。」顧王子必欲一見之。
王子遂進金拖履,女伸足納之,大小適宜(1865年版本的插畫)

    女乃靧[9]面沃手而出,立室前,盈盈與王子為禮。王子遂進金拖履,女伸足納之,大小適宜,一若此金拖履固為女特製者。王子就而審其貌,似曾相識,不覺驚喜曰:「此真吾婦也!」其母及二姊皆大驚,忿妬見於顏色,而無如之何。王子遂掖阿育伯德路登騎,揚揚出門去。二人過榛樹之下,則聞鴿歌曰:「歸去視金履,金履實宜人。王子多艷福,滿載馬頭春。」鴿歌已,飛而集於女之肩。夫婦皆大歡喜,攜手而歸。
  








[1] 音同「妾」,攜帶。
[2] 音同「必」,給。
[3] 音同「況」,墓穴。
[4] 音同「有」,窗戶。
[5] 音同「胡」,縐紗。
[6] 音同「踏」,門也。
[7] 音義同「看」。
[8] 音同「濁」,用刀斧砍。
[9] 音同「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