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兒時最愛:俠盜亞森羅蘋

台灣許多五、六年級生,一聽到亞森羅蘋就熱血沸騰,懷念起小學時光。東方出版社這套黃皮的亞森羅蘋,從民國五十八年出版開始,就極為暢銷,在小學圖書館裡也是借閱率最高的叢書之一。

   Arsene Lupin法國作家Maurice Leblanc (1864–1941)創造出的人物,亦俠亦盜、風流倜儻、多金多情、劫富濟貧,從不殺人,永遠保持貴族的風度,精通易容術,而且愛國。這樣完美的英雄形象,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楚留香一樣,擄獲無數少男少女的心。但東方出版社這套亞森羅蘋並不是從法文翻譯的,而是譯自日文的改寫本。東方版全都署名「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不知實際譯者是誰。日文的出版者是ポプラ社,改寫者是南洋一郎(本名池田宣政,1893-1980),1960年代陸續出版。從下圖可以看出,這兩套書的封面完全相同,書名也相差無幾,如《813謎》和《813的謎》、《魔人海賊王》和《魔人與海盜王》、《虎牙》和《虎牙》等等,十分容易辨認。倒是智揚出版社在1990年代出版的一套亞森羅蘋,雖然也是譯自同一套書(但大幅刪減),封面仍然相同,但書名都改過了,《虎牙》變成了《決戰殺人魔》,要不是封面的圖太熟悉,恐怕一時還不知道譯自哪一本。南洋一郎多半會在序中說明譯自哪一本法文原作,只有《金字塔的秘密》一本語焉不詳,只說是出自英法文的短篇,原來根本是他翻譯到手癢,自己寫的。

東方出版社深受喜愛的亞森羅蘋全集,譯自南洋一郎的日文改寫本,封面也完全一樣。
最左邊三本是智揚出版社1991年版本,也是譯自南洋一郎。


     很多人愛拿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比較。東方出版社在差不多的年代也出了一套福爾摩斯全集,也是譯自日文改寫本,改寫者是山中峯太郎;但似乎沒有亞森羅蘋受歡迎。雖然在世界推理小說文壇上,福爾摩斯比亞森羅蘋重要得多,推理部分也更成熟完整,但在小學生讀者群中,亞森羅蘋還是比較易於投射幻想的英雄人物。
    不過,偏愛亞森羅蘋的並不只是兒童讀者。亞森羅蘋早期的中譯本之一是1917年周瘦鵑的《猶太燈》,就是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之爭。1923年,《台南新報》也出現了一篇署名「餘生」的《智鬪》,內容描寫福爾摩斯收到一封來自嘉義富豪林先生的信,說亞森羅蘋放話要偷他家的傳家寶物,特邀請福爾摩斯和華生到台灣一趟,助他保住傳家寶,也是改寫自同一個故事。由於這篇原作是盧布朗所寫,當然是亞森羅蘋佔了上風。1929年,周瘦鵑重出「亞森羅蘋案全集」,找了許多名人作序,包天笑就在序中大贊亞森羅蘋而貶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不過一偵探耳,技雖工,奴隸於不平等之法律,而專為資本家之獵狗,則轉不如亞森羅蘋以其熱腸俠骨,衝決網羅,剪除兇殘,使彼神奸巨惡,不能以法律自屏蔽之為愈也。」


1917年周瘦鵑譯的《猶太燈》,是早期的亞森羅蘋中譯本之一

大正12年《台南新報》上的〈智鬪〉,有日文詞「注文」,「福君」也流露日文痕跡。

無獨有偶,1942年上海啟明出版社推出林華和姚定安合譯的「亞森羅賓全集」,不但大讚「亞森羅賓以一身兼為劇盜和偵探,是一個亦兒女、亦英雄,風流倜儻而任俠慷慨的人物」,還說「亞森羅賓的故事借劇盜而吐社會的不平,則比福爾摩斯徒為法律與資本家的鷹犬,較高十倍」。福爾摩斯真是躺著也中槍。台灣啟明版略有修改(大概資本家的鷹犬一句聽起來太左派了):「借劇盜而揭發法治社會的陰暗面,這比福爾摩斯為一精幹的偵探,憑他獨特的智力,造成破案緝兇的一面倒的局面,更夠人玩味。」上海春明版《水晶瓶塞》的譯者林俊千也說「亞森羅蘋以俠義的行為,替世界上受壓迫的人抱不平,這種精神,正是這時代中我們所應學習的,效法的。」可見在改寫成兒童版之前,中國讀者也是一面倒的崇拜亞森羅蘋。


台灣啟明版的亞森羅賓全集,有的版次署名應文嬋,有的未署名,其實都是上海啟明版本,
譯者是林華和姚定安。 
台南文良出版社在1966年出版的《水晶瓶塞》,未署名,其實是上海春明林俊千譯本

 在台灣,亞森羅蘋的全譯本以啟明版本為主,除了台灣啟明繼續出了幾版之外,智揚署名「張鼎」的《亞森羅蘋全集》、長城出版社版、大夏出版社版,都是啟明版。周瘦鵑用文言文翻譯,在台灣未見。春明版本只見《水晶瓶塞》和《雙雄決鬥記》兩冊,印量甚少。解嚴之後,志文在1989年出版了兩本短篇集,其中《羅蘋的告白》由台籍作家鍾肇政翻譯,才脫離翻印戰前上海譯本的時代。由於原作已經是公版書,現在則陸續有多家出版社重新出版全譯本。
     但全譯本似乎始終無法引起像東方出版社那套兒童版的風潮。畢竟亞森羅蘋是奇情冒險故事,推理科學成分遠不及福爾摩斯;就像青少年容易沈迷於武俠小說,如果成年才接觸武俠小說,往往看不下去。只是東方的版本譯自日本,南洋一郎已經做了不少淨化功夫,例如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鬥智,結尾當然是羅蘋獲勝。福爾摩斯以為羅蘋已死,坐船回倫敦時,沒想到羅蘋出現在甲板上:

羅蘋始謂福爾摩斯曰:「福爾摩斯先生,君其聽之。吾二人無論如何,永不能同處,若有鴻溝界吾二人之間。君立此方,吾立彼方。有時亦能點頭握手,交一二語,然而此溝長在,兩兩不能相越。君為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吾為劇賊亞森羅蘋。福爾摩斯不得不盡其偵探之天職,弋取劇賊,而置之法網;而亞森羅蘋則亦不得不盡其劇賊之能事,圖脫偵探之手,而加以姍笑。今吾即可笑君矣,呵呵!」(周瘦鵑譯《猶太燈》)

羅賓打破沈悶的空氣說,「福爾摩斯先生,無論如何,冰炭不可同器。你好像站在河的左岸,我站在右岸,江水長流,我們也總在相反的地位,偶然也可握手,卻不能長久的。你是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捕盜送官究辦是你的責任;我是大盜亞森羅賓,逃過偵探的掌握而加以嘲笑,是我的義務。哈哈,我此刻又要笑你了。」(林華譯《鬥法》)

但東方的改寫本卻是:

俗語說,好漢不打不相識,經過這一連串的案件,我們已成了知心朋友了。」兩人再度握手言歡。
(福爾摩斯向亞森羅蘋致歉,因為他過於急切,擾亂了羅蘋原本的佈局)
「沒有關係,反正結果很圓滿。無論如何,這段期間有機會跟你較量,那真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也許後會有期!」
「好極了!那時候還要多多請教呢!」兩人相視而笑。(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譯《怪盜與名偵探》)

看起來,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都被日本文化調教得相當有禮貌,而台灣的小讀者自然也不知道亞森羅蘋在原作中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狂傲了!

當然,如果整個社會一直都偏愛俠盜型英雄人物,而不喜實事求是又守法的科學天才,的確有點讓人憂心。不過,在小學階段能夠愛上這樣一套書,也實在是幸福的事情。這一點,還真要多謝南洋一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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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沒有南瓜的灰姑娘:阿育伯德路

說到灰姑娘,大家都會想到南瓜車、神仙教母和玻璃鞋。但那其實是根據法國佩羅版本的美國迪士尼版本,德國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就沒有南瓜車,也沒有神仙教母,而且掉的是金履鞋。
     清末的《時諧》也收了灰姑娘的故事,篇名「阿育伯德路」是從德文Aschenputtel 音譯而來,譯者有註解,說此名意思是「灰中人」,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灰姑娘」。格林童話的版本與佩羅/迪士尼版有幾個很不同的地方:一是父親未死,眼睜睜看著後妻虐待前妻之女;二是幫她張羅華服的是鴿子,而不是神仙教母;三是與王子共舞了三晚(都三個晚上了,還要靠鞋子認人?王子視力有問題吧!);四是鞋子的材質不同,佩羅版是玻璃鞋,格林版是金鞋。但對照英譯本,〈阿育伯德路〉有一點不同:原文第三晚,王子在階梯上灑了瀝青,才黏住女主角的鞋子,中譯本只有說倉皇遁走才留下鞋子。還有原文中鴿子後來啄瞎了兩個壞姊姊的眼睛,中譯本則省略了這個血腥的結尾,只留下「夫婦皆大歡喜,攜手而歸」。
     故事中阿育伯德路和鴿子都常常吟詩:她在媽媽的墓前榛樹下高吟「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王子以鞋找人,兩次被姊姊所騙,鴿子都吟道「「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最後總算找對人,鴿子這才恭喜王子:「王子多艷福,滿載馬頭春」,非常知趣。


阿育伯德路


一富家婦寢疾。將彌留時,召其一女至榻次,囑曰:「吾願爾勉為世間賢淑之女。一靈在天,實鑒臨焉。」言罷,閉目而逝。既殯,葬於園。此幼女日必臨墓而哭之。
   女性至孝,為人尤賢淑而慈祥。顧母死未久,而其父亦已別娶繼母。繼母挈[1]其所生之二女至。二女貌美而心險,久之而反賓作主,轉嫉女若仇。而此伶仃之孤女,傷心之日至矣。一日,謂女曰,「香閨之內,焉用汝廢物為。夫人之食𪌈䴻者,必其能先得𪌈䴻者也。若子則祇宜與竈下婢伍耳。」二女遂盡褫其身上之艷服,而與以敝衣。惡嘲毒罵,推之入廚。女不得不執此卑賤之役。未曙而起,汲水舉火,勞苦不可名狀。而二姊猶復時時苛擾,戲侮不止。即夕,女倦極欲睡,則不得榻。於是臥於竃次,橫身爐灰之中,不免塵垢沾污,面目黧黑,二女遂呼之曰「阿育伯德路」(猶言灰中人也)。

     一日,其父將赴市。先問二女何需,當為購之。其一曰「需麗服」,其二曰「金鑽及珠」。父乃問幼女曰,「兒今焉欲」。女曰,「父親歸家之時,道上遇樹條之拂帽者,請折其一以歸。」父出,從二女之請,購美服、珍珠及金剛石數事。及歸,乘馬而過林樹之下,忽有一低亞之枝,橫出道旁,拂帽幾墮,遂折之歸,以畀[2]幼女。幼女攜往其母之墓前,植之塚上。大哭,血淚著條,條驟長茂,卒為蓊鬱之嘉樹。女日必三臨壙[3]而哭。既而有一小鳥至,築巢樹上,常與女敘語。女有所欲,鳥必與之。

女有所欲,鳥必與之


    時值國王將大宴三日,凡女賓之赴宴者,王子將選其一為婦。阿育伯德路之二姊,亦將赴召。遂呼阿育伯德路曰:「若趣為我曹櫛髮拭履。今日王開宴,吾二人將赴跳舞。」女從命,侍二姊粧竟,出而痛哭,念己欲赴跳舞,顧不可得。既而自請於母氏,乞偕行。其母曰:「汝阿育伯德路,身無完縷寸衣,焉能赴跳舞。」女堅請不已。
    其母欲絕之,因曰:「吾今撒一盂之豆於灰中。汝能於二時之間,盡拾之而不遺其一,則可赴宴。」於是其母即撒豆於灰中。女疾奔出後戶,抵園中,大呼曰:「鳥乎!鳥乎!爾曹其速來為我助乎!」語未畢,即有二白鴿飛集廚牖[4]之下,繼以鳩,又繼以各類之小鳥,紛紛振翮而至,聚集於灰中。二鴿伸頸先啄,群鳥爭助之,揚灰於地,掇粒於盂,須臾而功已竟。
二鴿伸頸先啄,群鳥爭助之,揚灰於地,掇粒於盂,須臾而功已竟。


     鳥飛去,女奉盂於其母,意殊得,以為今乃可以赴宴矣。其母曰:「不可不可,爾蓬首垢面,又無衣,將何以舞。」阿育伯德路請之益堅。其母曰:「然則爾能於一時之間,而盡拾二盂之豆者,則可去。」其母之意,以為如是難之,乃可絕其請。遂又撒二盂之豆於灰中。女復奔至園次,大呼如前,曰:「鳥乎!鳥乎!爾曹其速來為我助乎!」於是廚牖之外,二白鴿又率群鳥至,爭集而啄豆。須臾已畢,儲之盂中。蓋猶未逾半時也。阿育伯德路大喜,以為今乃可以赴跳舞會矣。起而捧盂入。其母又曰:「否否,爾不能去。爾無衣,將何以舞。徒辱門楣耳。」言已,逕與其二女行,盡室以去,家中惟遺女一人。

其鳥友自樹上聞之,遽奮翮翔去,從市中求得錦繡之衣,絢麗之履,
攫而飛至,擲與女。(1904年版本插畫)

    阿育伯德路感傷懷抱,坐於墓樹之下,高吟曰:「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其鳥友自樹上聞之,遽奮翮翔去,從市中求得錦繡之衣,絢麗之履,攫而飛至,擲與女。女大喜,亟著之,而尾隨其二姊行。二姊見之,竟不相識。但見其雲裳霧縠[5],華美無倫,以為是殆一貴公主耳。若夫阿育伯德路,則彼等固未之夢及。

    俄而王子趨出,見阿育伯德路,大相愛悅。立前執其手,與之共舞。竟日未嘗一及他人。其他賓客有請與女舞者,王子則曰:「否,否。此女當與我共舞。」舞罷,時已深夜,女欲歸。王子曰:「吾當伴送爾。」意蓋欲視女之居何所耳。然女殊不欲,旋乘其不備而遁,力奔歸家。王子逐之,女一躍而入鳩舍,闔其扉。王子徘徊片刻,其父亦歸。王子謂曰:「有一不相識之女郎,曾臨今日之會。今匿於此,盍視之。二人排闥[6]入室,不見一人。入後則健一蓬頭垢面之阿育伯德路,身裹敝衣,橫臥於灶旁突上而已。實則女躍入舍,即飛奔至樹下,盡解其美服,返諸鳥,然後仍衣敝衣,入廚下而臥。

    翌日宴又開。阿育伯德路之父母及姊既去,阿育伯德路復至樹下,歌曰:「嗟長榛之依依兮,安得賜我以錦衣!」鳥又飛去,俄而將美服至,鮮豔更過於昨日。女著之赴會,見者咸驚其美。王子方凝立以待,見女至,則大喜,仍前執其手而舞。及夕,女將歸。王子又尾之,以矙[7]其住所往。然女行殊飄忽,俄入於宅後之園中。中有梨樹一株,枝葉森茂,其上熟果垂垂。阿育伯德路匆匆至,竟登其上匿焉。王子至此,又不知其何往。待其父歸,謂之曰:「彼不相識之女郎,舞罷而遁,殆升此梨樹之上矣。其父自思曰:「豈阿育伯德路乎?」遂入而取斧斫[8]樹。樹偃,初無一人。二人乃共至廚下,則阿育伯德路仍臥於灰中。蓋彼已潛自樹後下,以其豔服還之鳥,而仍服敝衣以臥矣。

俄而女倉皇遁走,顧迫促之際,遺其左足所著之金拖履於偕上。(1910年代插畫,畫中掉的是右腳的鞋子)

   至第三日,父母及姊俱去,女又入園,歌如前。鳥擲美服亦如前。而拖履一雙,尤精致,係純金所製者。女臨會,眾人益驚聳其神麗,至不能贊一詞。王子仍與之共舞。入夕,女又將歸。王子必欲偕行,私語曰:「此次不能再失之矣!」俄而女倉皇遁走,顧迫促之際,遺其左足所著之金拖履於偕上。王子得履,詰旦,呈諸王前,曰:「兒欲得一女,可以納此金拖履者,則以為婦。」

  二姊聞之,大悅,自念六寸圓膚,必可以納此金拖履。於是長者先入殿,取金拖履納之,則足寬而履窄,一姆趾不能入。其母旁立而觀,心焦灼甚,亟授以刀曰:「此何傷,削之可耳。爾若為后,則焉恤一趾,爾今後將不勞步矣!」是癡女果削其拇趾,強納履而見王子。王子遂以為婦,抱之上馬,二人並騎而行。歸途過阿育伯德路所植之榛樹下,上有一小鴿,巢枝而歌曰:「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王子下馬,視其足,則血跡猶沾濡,謂女為惡作劇,立逐去,曰:「此非吾婦也。」

    其妹更往登拖履,全足俱入,獨餘一踵。踵太巨,其母削之小而強納之,引往見王子。王子亦與之並騎出。過榛樹之下,鴿猶在,如前歌曰:「歸去視金履,履小何不倫。使君自有婦,莫恤馬前人。」王子俯視之,則血淋漓且透羅襪矣。王子即返騎,復遣女歸,語女父曰:「此亦非吾婦也。爾其猶有女乎?」其父曰:「殆無矣。惟前妻曾遺一女,曰阿育伯德路,身倩小而蒙不潔,恐不足為使君婦也。」王子命姑召之。其母曰:「不可不可。彼蓬首垢面,烏可使見王子。」顧王子必欲一見之。
王子遂進金拖履,女伸足納之,大小適宜(1865年版本的插畫)

    女乃靧[9]面沃手而出,立室前,盈盈與王子為禮。王子遂進金拖履,女伸足納之,大小適宜,一若此金拖履固為女特製者。王子就而審其貌,似曾相識,不覺驚喜曰:「此真吾婦也!」其母及二姊皆大驚,忿妬見於顏色,而無如之何。王子遂掖阿育伯德路登騎,揚揚出門去。二人過榛樹之下,則聞鴿歌曰:「歸去視金履,金履實宜人。王子多艷福,滿載馬頭春。」鴿歌已,飛而集於女之肩。夫婦皆大歡喜,攜手而歸。
  








[1] 音同「妾」,攜帶。
[2] 音同「必」,給。
[3] 音同「況」,墓穴。
[4] 音同「有」,窗戶。
[5] 音同「胡」,縐紗。
[6] 音同「踏」,門也。
[7] 音義同「看」。
[8] 音同「濁」,用刀斧砍。
[9] 音同「惠」,洗。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愛的教育在台灣

學校教育到了現在,真空虛極了。單從外形的制度上方法上,走馬燈似地更變迎合,而於教育的生命的某物,從未聞有人培養顧及。好像掘池,有人說四方形好,有人又說圓形好,朝三暮四地改個不休,而於池的所以為池的要素的水,反無人注意。
          夏丏尊,〈譯者序言〉,《愛的教育》                                  
        

提到《愛的教育》,四、五年級生一定都很熟悉。不但小學國語課本裡面選了好幾篇,寒暑假作業也常常是指定讀物。這本書原作是義大利作家亞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 1846-1908所寫的Cuore,英譯本叫做 Heart: an Italian School-Boy’s Journal,日譯本通常叫做《クオレ:愛の學校》或《クオレ物語》。主角安利柯是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整本書是他一學年(從十月到七月)的日記,還有每個月校長說的故事「每月例話」和父母寫給他的信。日譯本非常多,中譯本也很多,反而比在義大利流行更久。

義大利版封面,取自維基百科
 
     國編館時代的小學國語課本,曾收入「千里尋母」、「愛國兒童」(第八冊);「慈愛的老師」(第九冊);「父親告誡的話」(第十冊);「義俠的行為」、「愛國的孩子」(第十一冊)等,都是改寫自《愛的教育》。「千里尋母」敘述一個義大利小孩到阿根廷去找當外勞的媽媽,就是日本卡通「萬里尋母」的故事;「愛國兒童」描寫一個窮困的義大利小孩返國途中,在船上遇到幾個其他國家的商人,同情他而給他錢,但後來這些商人批評義大利,這個愛國兒童憤而把錢丟還給他們,說「我不要說我國壞話的人的東西」。「慈愛的老師」描寫學校的一位老師;「父親告誡的話」是主角的爸爸責備他在街上撞到人,沒規矩;「義俠的行為」是描寫好同學阻止霸凌行為;「愛國的孩子」則是描寫戰場上一個孩子爬到樹上刺探敵情,因而殉國的故事。其實這原來是法義戰爭的故事,但國語課本把背景改為國共戰爭。
民國五十一年版本的國語課本
第十一冊第十三課,就是《愛的教育》十月二十六日的日記。
篇名同夏丏尊譯本,但文字與夏譯略有不同。課本並未說明來源。
  

    《愛的教育》最有名的譯者當然是夏丏尊(1886-1946),這個通行的書名也是他取的。但他其實不是第一位中譯者,後來的譯本也很多。1909年,包天笑第一個譯出本書,取名《馨兒就學記》,譯自1902年杉谷代水的《學童日誌》,台灣還在日治時期。這個譯本是文言文的節譯本,台灣在1976年重印時,台灣商務印書館的編輯馬持盈誤以為這本書是包天笑自己的著作,並且逐段把文言文譯成白話文。


上海商務的《馨兒就學記》(1935年版)

夏丏尊1923年的譯本也是根據日譯本轉譯,根據的是三浦修吾的日譯本《愛學校》。這個譯本先在《東方雜誌》上連載,再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單行本。台灣開明在1953年重印夏丏尊的譯本時,由於夏丏尊在1949年之前就已過世,沒有附匪陷匪之虞,得以署名出版;但〈譯者序言〉末段,因有提及胡愈之、豐子愷等人,就整段被刪掉了;章錫琛的《校畢贅言》也刪掉了。夏丏尊的譯本是白話的,但用了不少日文漢字,如「始業式」、「一等賞」、「宿題」、「退院」、「試驗」等。


1953年台灣開明書店版本封面

台灣版本的譯者序不全,章錫琛的「校畢贅言」也刪掉了。

除了夏丏尊譯本之外,台灣還有三種戰前譯本:施瑛的《愛的教育》(上海:啟明,1936);秦瘦鷗的《仁愛的教育》(上海:春江,1940);林綠叢的《愛的教育》(上海:春明,1946)。但在戒嚴時期,這三個譯者的名字當然都不能出現,所以大都沒有署名,或是改用假名,像是秦瘦鷗被改名「陶友白」(台北:新陸,1956)或「林立文」(台南:經緯,1959:林綠叢被改名「黃士芳」(台北:大中國,1974)等。新陸版的編輯還給秦瘦鷗譯本加了個熱血反共的序:
    
在這個赤禍氾濫,共匪毀滅人性,製造慘絕人寰的逆流聲中,本書的確是一個最有效的當頭棒喝。迷途忘返的人們,讀了本書,人人都會泣下霑巾,立時憬悟。少年學生,讀了本書,決不會再成太保型的青年,也決不會再變成沒有國家觀念的狂徒了。
1956年新陸版譯者序言

1956年新陸書局版,署名「陶友白」譯,實為秦瘦鷗譯本《仁愛的教育》(1940)

這幾種譯本在台灣的出版情形如下:

施瑛《愛的教育》(上海:啟明,1936)
     1954,施英《愛的教育》,台北:台灣啟明
秦瘦鷗《仁愛的教育》(上海:春江,1940)
     1956,「陶友白」譯,《愛的教育》,台北:新陸
     1959,「林立文」譯,《愛的教育》,台南:經緯 
     1971,《愛的教育》,台中:學海
     1972,《愛的教育》,台南:標準
林綠叢《愛的教育》(上海:春明,1946)
     1971,《愛的教育》,台北:天人。 
     1972,《愛的教育》,台北:哲志。   
     1974,「黃士芳」譯《愛的教育》,台北:大中國。
     1978,《愛的教育》,台北:偉文
 
    不過上面這些版本大多印刷不佳,字又太小,不適合兒童閱讀。兒童多半看的是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兒童版本,或是光復的彩色插圖本。東方版本的譯者是王玨,根據日本講談社譯本《クオレ物語》,日譯者是池田宣政;光復版的譯者是朱佩蘭,根據的是日本小學館譯本《クオレ》,日譯者是三木澄子。

1962年東方出版社譯本,譯者是王玨,譯自講談社版本

1951年講談社版,譯者是池田宣政(即南洋一郎)

1978年光復書局版本(此為新版封面),朱佩蘭由日譯本轉譯

1978年日本小學館版本,由義大利版本翻譯後再改寫,改寫者是三木澄子

這本十九世紀義大利的小說,在清末民初引入中國時,由於尊重孩子的教育理念與中國傳統教育的權威、服從觀念大不相同,讓譯者夏丏尊「流下慚愧和感激的眼淚」,說自己「平日為人為父為師的態度,讀了這書好像醜女見了美人,自己難堪起來,不覺慚愧了流淚。」連編輯章錫琛也說「我在校對的時候,也流了不少次的淚。讀著這書,真覺得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可以為父為師的資格。」今天學子看來難免驚詫,不知道這些夫子們何以感情這麼激動;但回想民國五十年代的台灣,體罰還是家常便飯,可以想見單單「義大利老師是不打小孩的」這件事,在民初就已經是多大的震撼了。
    1949年以後,《愛的教育》在中國消失了數十年,根據夏丏尊的女婿葉志善的說法,是因為當時覺得這本書太小資產主義了(的確主角出身是中產階級),「尊師」尤其不符合文革的理念,所以上海開明書店就主動停印了。倒是戰後台灣接收民國時期譯本遺緒,加上部編版課本選入多篇,至少有四種民國時期的全譯版本在台灣印行多次,台灣開明版出到十餘版;兒童改寫版本更是不計其數。有趣的是,從第一個中譯本就是由日譯本轉譯,夏丏尊也是由日譯本轉譯,連台灣流行的東方版和光復版也還是由日譯本轉譯,可見日本人對這本書的喜愛,如何深深影響到中國與台灣。但這本書在歐美並不流行,在義大利也因為因為書中的民族主義色彩不符合現代教育理念,已經少人問津,反而在講求愛國主義的日本、台灣還多流行了數十年。

書中最長的一篇「每月例話」單行本。
左為川端康成的《母をたずねて》(東京:あかね,1951),
右為黃得時根據川端譯本轉譯的《千里尋母記》(台北:東方,1955)。


    當然,「愛的教育」已經是喊到浮濫的口號,愛國教育在台灣也褪流行了,教科書不再選入本書故事,現在的兒童看過這本書的也少了。但對我來說,書中那些可愛正直的義大利小孩,像是那個半夜偷偷替爸爸抄書的啦,到醫院認錯爸爸還一直照顧人家到死的啦,為了救小小孩而被馬車壓傷腳的啦,都永遠是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還有,每到開學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想起這本書的第一句:「今天開學了。鄉間的三個月,夢也似地過去,又回到學校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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