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6日 星期四

《生活的藝術》真的是林語堂寫的嗎

     林語堂故居今年辦的翻譯比賽,題目出自The Importance of Living(1937)。其中有一句,參賽者譯錯的很多,評審之一抱怨這是受到坊間的譯本影響所致。這下就引起我的好奇了,因為坊間譯本根本沒有說譯者是誰,恐怕許多讀者也和《京華煙雲》的讀者一樣,以為《生活的藝術》是林語堂的中文著作。這句原文是這樣說的:

                       In the preceding chapter, we have seen man's mortal heritage, the part he shares with the animal world, and its consequences on the character of human civilization. 

而所謂坊間譯本是這樣譯的:

                    我在前一章裡已討論過人類的不免一死和在動物界裡的地位,以及人類文明本質上因此而發生的後果。

果然是譯錯了,把人類與動物同樣不免一死的命運譯成「動物界的地位」,不知從何想來。但這是誰譯的呢? 經過一番考察,原來這是1940年的譯本,譯者署名「越裔」。但遠景版沒有署名,只有寫林語堂著,有意讓讀者誤以為這是林語堂用中文寫的。這位譯者越裔也翻譯過Moment in Peking(1939),書名《瞬息京華》,是一個節譯本。

1976年遠景版的生活的藝術,封面是莊靈攝影。但沒有寫明譯者是誰,只有作者。
讀者無從知道這是一本譯作。其實這就是越裔的譯本(1940)。



旋風出版社1973年版本,還有註明越裔譯。封面與1940年代世界文物出版社相同,大中國的版本(1960)封面亦同,只有顏色不同。


        既然提到林語堂,順便看看另一本《吾國與吾民》又是誰譯的。這本原文My Country and My People(1935),是林語堂在英語世界的成名作。遠景版還是沒有譯者署名,看起來又像是林語堂的中文著作。比對以後,原來這是鄭陀1938年的譯本(世界新聞社)。鄭陀也譯過 Moment in Peking,即遠景版的《京華煙雲》。所以,許多林語堂的作品,其實是別人翻譯的,卻沒有明說譯者是誰,讓讀者誤以為不是翻譯作品;也有不少不是林語堂翻譯的,偏偏署名算他的,似乎這位大師的翻譯帳還有點難算。本事務所至今已寫了四篇與林語堂有關的案子,其中別人翻譯卻沒有署名譯者的林語堂作品有:

遠景版《生活的藝術》(1976) : 其實是越裔(1940)譯,《生活的藝術》
遠景版《吾國與吾民》(1976) : 其實是鄭陀(1938)譯,《吾國與吾民》
遠景版《京華煙雲》(1976) : 其實是鄭陀,應元杰(1941)譯,《京華煙雲》   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05/blog-post_6.html

      而不是林語堂翻譯,卻硬是派給他的有:
「林語堂」譯(1958),《勵志教育》(新陸) : 其實是仲淵才和談倫(1939)合譯的《處世教育》  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12/blog-post_11.html
「林語堂」譯(1961),《勵志文集》(海燕) : 其實是曹孚(1932)翻譯的《勵志哲學》  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08/blog-post_2202.html



        關於《吾國與吾民》一書,聽說林語堂有意交給黃嘉德來翻譯。但我至今沒有找到黃嘉德的譯本。陝西師範大學在2006年出版過署名黃嘉德翻譯的《吾國與吾民》,台大有藏此書,但我一翻開,還是跟鄭陀譯本一模一樣。在沒有見到戰前黃譯本的情況下,我對陝西師範大學的那個版本基本上是存疑的,或許只是出版社聽過黃嘉德要翻譯這件事,就把鄭陀譯本拿來當作黃譯本出版了。我有點懷疑黃嘉德作為林語堂的好友,會譯出這樣的句子:

          中國烹飪別於歐洲式者有二個原則。其一,吾們的吃東西吃牠的組織肌理,牠所抵達於吾們牙齒上的鬆脆或彈性的感覺,並其味香色。...組織肌理的意思,不大容易懂得,可是竹筍一物所以如此流行即為其嫩筍所給予吾人牙齒上的精美的抵抗力。

遠景版的吾國與吾民也沒有寫譯者是誰,其實就是下面鄭陀的譯本(1938)。




1970年代的大申版,大方版,德華版都沒有註明譯者是誰,也都是鄭陀版本


陝西師範大學2006年版本,署名黃嘉德譯,但內文和鄭陀譯本一樣。

2013年12月23日 星期一

林語堂翻譯卡內基?--又來了

        卡內基? 黑幼龍的那個卡內基訓練,教人如何溝通、訓練口才和領導能力之類的那個卡內基? 林語堂翻譯的? 年代有沒有問題? 
        其實年代是沒有問題的,卡內基的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出版於1936年,林語堂當時人在美國寫書。但我們說過林語堂創作力旺盛,沒有做英譯中,連自己的書都不譯了,更不會譯這種美國通俗勵志書。再說,他總笑美國人過於認真,不會生活,又怎麼可能鼓吹勵志? 也就是說,這本號稱林語堂譯的《勵志教育》,當然不是林語堂譯的。問題是,原來的譯者是誰? 這就要從原作查起。本書號稱史上最暢銷的勵志書籍之一,中文譯本很多,現在最常看到的是《卡內基人際溝通》,其他譯名還包括《人性的弱點》影響力的本質》(以上兩本合起來才是完整譯本)如何贏得友誼和影響力使你成功的書創造影響力》等等,都是譯自同一本書。去年商周還出版了75周年紀念版: 改變一生的人際溝通關鍵法則 : 人性的弱點75周年最新增訂紀念版》,真可說是歷久不衰。
       這本書在抗戰時期就有中譯本,最早中譯本是《處世之道》,1938年在上海出版,是謝頌羔和戴師石兩人合譯。《處世之道》略帶文言色彩,而且刪去了第五編(《處世教育》譯作「寫信妙法」,譯者在序中解釋:

第五編專述書寫函牘之方式。然其篇幅既極簡短,內容亦貧弱寡味,且寫作信函,例多套語,而中西文字,各殊其趣,即加侈譯,亦無甚意義可言,因此我們決意把它刪節,...

由於書信格式慣例差異太大,所以刪去不譯,也是很聰明的作法。謝頌羔是天路歷程的譯者,國內早期沒有署名譯者的天路歷程》都是謝頌羔所譯。






        林良在2008年與張鈞甯對談說過,他在初中時候,讀過卡內基的《處世教育》,對他影響很深。他在回憶錄《永遠的孩子》中也提過這件事,說他從家鄉逃難到香港時,身邊還慎重地帶了這本書仔細研讀。但林良生於1924年,初中大約是1937-1940年之間,他看到是哪個版本呢? 書名為《處世教育》的譯本,目前查到最早版本是1939年由仲淵才和談倫合譯的版本。初版年可能更早,因為1939年6月的版本是五版。看來林良看的應該是仲淵才和談倫的譯本。我最感興趣的是最後一編「怎樣保持家庭快樂」。他先舉出歷史上幾位可怕的太太為例,如拿破崙太太,林肯太太和托爾斯泰太太,說她們不但使丈夫喪失了一切幸福,並且創造了自己一生的悲劇,奉勸夫妻不要爭吵;要討好對方;要注意小節;還記得快去買一本關於性知識的名著來讀。最後還有夫妻習題。例如給丈夫的第四題: 當她因生理關係鬱悶不樂,或性情暴躁時,能夠原諒她並安慰她嗎? 給妻子的第三題: 你平日做菜能夠常常翻新,使你丈夫捉摸不出嗎? 現在看來,好像在看白朗黛漫畫的感覺。
         新陸這本號稱林語堂翻譯的《勵志教育》,內容就是仲淵才和談倫的合譯本,一字不差。這個版本在大陸時期就有抄襲本,1941年署名黃毅翻譯,由重慶的建國書店出版的《處世教育》,與仲淵才和談倫譯本一字不差;又有中國文化服務社版(1941),國風版(1942),文座版(1942)等,都是重慶的出版社。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所藏最早版本是文座1942版本。


1958年新陸書局版本,署名林語堂譯,實為仲淵才和談倫合譯的《處世教育

仲淵才和談倫合譯的《處世教育》還有其他抄襲本,如文化圖書公司的這本《處世文粹》(1956)。保留了書名中的「處世」二字,把教育改為文粹;新陸版本則是保留了書名中的「教育」二字,把處世改為勵志,兩個書名正好可以湊出一個真書名。但封面上的「譚倫合譯」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合譯,怎麼只有一個譯者的名字? (難道跟作者卡內基合譯嗎?);還是譯者叫做「譚倫合」?(真的有書目資料就把譯者寫成「譚倫合」!) 但內封又寫「談倫合譯」,頗有古怪。這個版本有一篇不知何人所寫的序,序中說自己多年來想寫處事方法的書,但力不從心,


             現在看見友人仲淵才和談倫二君,將美國達爾卡納基的處世方法的名著譯了出來,覺                得其中字字珠玉,對於處世待人的方法,闡發無遺,譯筆又是流暢通達,恰足代我了                卻這筆心願。



仲談合譯本有此序,而黃毅本無序;仲談合譯本又找到早於黃毅本的版本,可以確定黃毅本抄襲。另一個證據是上海社會科學研究院出版社2006年新出了《卡耐基處世教育》,譯者就是署名仲淵才。我們不知新陸採用的種子書是哪一本,但可以確定文化圖書採用的種子書一定是激流的仲談合譯本,塗改草率,才會出現「譚倫合譯」或「談倫合譯」這樣的怪事。
        中國人不是老早就有《菜根譚》《朱子治家格言》一類的處世書嗎? 為何這個美國人這種也不過是教人如何應對進退的書,會在中國風行八十年而不衰? 會不會是因為比中國原有的處世書多了夫妻相處之道? 還是這本書反映了當時中國人對於現代生活(或說是美國式生活)的嚮往?還真是令人迷惑的現象啊!



1956年台北文化圖書的《處世文粹》,即仲淵才和談倫合譯的《處世教育》。
封面譯者署名
「譚倫」,內封譯者卻改署「談倫

《處世文粹》的內封頗不合常理,書名由右至左(而且文粹兩字似乎是手寫貼上去的),
作者和譯者卻是由左至右;而且只有一個譯者名字,如何
「合譯」?



1953年大中國的邵萬明譯本,也是譯自同一本書;
但與仲談譯本有顯著的差異,可以確定是另一個譯本



1975年高雄信江出版社的新譯本人性的弱點》,四個月內再版七次,非常暢銷。但出版者與譯者似乎都不知道前面已有好幾個中譯本。原書六編,人性的弱點》只譯出其中的二,三,四編,書中頻頻廣告姊妹篇《影響力的本質》即將出版。看來是把一本書拆為兩本。封面上寫此為人類出版史上第三暢銷書,書背有答案:「本書擁有四億讀者,除聖經及論語之外,無出其右」。

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紀德:翻譯《窄門》的楊澤是詩人楊澤嗎?

       194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紀德(Andre Gide, 1869-1951),在台灣知名度頗高,流傳的作品也不少。2006年台北縣文化局出版了一本五O年代文學出版顯影,有縣長周錫瑋作序,由文化局長朱惠良策畫,鄭清文總編輯,作者是應鳳凰。在大業書店那一章中,有一小節標題是: "出版紀德選集」"。應鳳凰在這一節中說:

大業一系列出版紀德選集,從浪子回家窄門田園交響樂偽幣製造者地糧新糧》。紀德的哲思式的散文,優美的文字風格,影響了一代的文藝愛好者,間接哺育了台灣新一代的文學青年。(頁135)


    其實,大業書店在1965-1966年間共出版了六本紀德作品,全都署名李尼」所譯,但其中並無偽幣製造者》一書,倒是有一本日尼薇。既然對文青影響這麼大,怎麼沒見過這位李尼先生或小姐出來說幾句話呢? 原來這六本都是大陸譯本。

浪子回家集》: 卞之琳浪子回家集》(1947,上海:文化生活)
窄門》:卞之琳窄門》(1947,上海:文化生活)
田園交響樂》:麗尼田園交響樂》(1935,上海:文化生活)
日尼薇》:盛澄華《日尼薇》(1946,上海:文化生活)
地糧》:盛澄華《地》(1943,重慶:新生)
新糧》:卞之琳新的糧食》(1943,上海:明日社)

1947年上海文化生活的卞之琳版本,印有"西窗小書"字樣。鋼筆字則是寫上去的。





1966年大業出版的新糧》,實為卞之琳譯本(1943)
1966年大業出版的田園交響樂》,實為麗尼譯本(1935)

   李尼」這個假名估計是從麗尼(郭安仁)來的,不過這六本中其實只有一本是麗尼翻譯的,其他三本是卞之琳的,兩本是盛澄華的。這六本紀德作品在市面上不斷流傳,版本眾多。遠景世界文學也收了兩本紀德, 一本是1979年的窄門》,署名楊澤翻譯,一本是1981年的偽幣製造者》,是孟祥森所譯。令人訝異的是,楊澤的譯本其實也是卞之琳的版本,只有文字略做修改。以這段為例:



楊澤譯本:

不錯,就在我父親逝世的那一年;證實我的記憶沒錯的是我們剛到時,母親和阿緒拜爾敦小姐的談話。我意外的闖進了母親和她朋友談話的房間:她們正在談論我的舅母;母親正氣憤她沒有服喪,或早已除孝(老實說,我無法想像比柯倫舅母穿戴黑色,正如同我想像不出母親穿戴鮮豔的衣服)。我們到的那一天,就我記憶所及,侶西.比科倫穿了一件羅紗服。阿緒拜爾敦小姐,照例和和氣氣地,正竭力緩和我的母親。她怯生生地辯解:
   「究竟,白的也算孝。
   「她披在肩上那條紅披巾,妳也叫做嗎?


卞之琳譯本:

不錯,就是我父親死的那一年;證實我記得不錯的,是我們剛到的時候,我母親和阿緒拜爾敦小姐的談話。我意外的闖進了母親和她的朋友談話的房間:她們正在談論我的舅母;母親正氣憤她沒有服喪,或早已除孝(老實說,我無由想像出比柯倫舅母穿黑,正如同我想像不出母親穿鮮明的衣服)。我們到的那一天,就我記憶所及,侶西.比科倫穿了一件羅紗服。阿緒拜爾敦小姐,照例的和和氣氣,竭力緩和我的母親。她怯生生地辯解:
   「究竟,白的也算孝。
   「她披在肩上那條紅披巾,妳也叫做嗎?


   
1986年書華版本,也署名"楊澤"翻譯,實為1947卞之琳譯本


1999年萬象版本,仍署名"楊澤"翻譯而未正名
看的出來所謂楊澤的譯本是根據卞之琳的譯本略作修改而已,人名譯法與語序結構都沒有改,除孝羅紗服「照例和和氣氣」這些用詞都維持不變,與遠景許多書籍的做法一致。但楊澤真的是那個楊澤嗎?詩人楊澤(楊憲卿,1954- )? 依年代來看,是很有可能的: 楊澤1977年23歲,出版第一本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1979年他25歲,又是台大外文系外文所的學生,翻譯一本紀德的書也沒有什麼不對。但楊澤也是詩人,怎麼會這麼不愛惜羽毛去抄襲卞之琳呢?還是遠景故意用"楊澤"之名,想借他的名氣,其實跟詩人無關,就像用"黃蓉"代替鍾憲民一樣? 這當然也有可能,畢竟"楊澤"這名字也不能註冊不讓別人使用。但楊澤本人並沒有出面澄清過這件事,甚至在接受訪問時謙稱翻譯是為了糊口」(2010/11/8),似乎含糊承認了這件事。而且在遠景之後,書華版本也署名楊澤,也不見他出面澄清。至於偽幣製造者》,雖然盛澄華在1947年也有譯本,但不知何故,並未在台灣流傳。遠景的偽幣製造者是孟祥森所譯,成為台灣主要的譯本。


1981署名紹希」的譯本,實為卞之琳譯本(1947)

1981署名紹希」的譯本,也是卞之琳譯本(1943)
1981署名紹希」的譯本,實為金滿成譯本(1944)
    1981年名家也出了一套紀德作品集,全部署名紹希」,除了上面作品之外,還多了女校背德者》。跟大業一樣的六本也都採用相同大陸譯本,女校》則是金滿成的女性的風格》(1944,重慶:作家書屋),還是1940年代作品。一直到1992年,遠志出版社也還在繼續出版這些1940年代的大陸譯本。也就是說,台灣讀者所熟悉的紀德風格,其實是以卞之琳為首的1940年代文青風格。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英文的後宮甄嬛傳?--談德齡郡主的作品


         這一年多來,「後宮甄嬛傳」風靡兩岸,大家對於清代後宮似乎都又熟悉了起來。其實,作為與我們年代最相近的中國朝代,清朝宮廷生活一直都頗吸引中外讀者注意,穿越劇也都是以清穿為主。德齡郡主身為慈禧的女官,留下了不少珍貴的一手資料。只是這些書都是用英文寫的,不無迎合洋人獵奇心態之譏,連德齡自己的妹妹容齡都不甚捧場,叫讀者不要太信以為真。以翻譯德齡《御香縹緲錄》(Imperial Incense,後有譯本改名《慈禧正傳》)而成名的譯者秦瘦鷗,晚年也說自己當時邊翻譯邊找資料,覺得錯誤甚多,「我只是盡其所能,幫助德齡圓謊而已,甚至可能加強了這本書的欺騙性,使讀者越發真假難辨」。台南大東書局印行的這套德齡系列,只寫作者,不提譯者,製造一種德齡原來就是用中文寫的錯覺,也是另一種欺騙。不過其中有不少宮中規矩細節,拿來和甄嬛傳比較,似乎真實性頗高(還是因為甄嬛傳也是假的?),頗有趣味。 

大東書局的慈禧系列均無譯者署名。這三本書的譯者分別是李葆真、李若水和秦瘦鷗。
      作者裕德齡(1885-1944) ,漢軍正白旗,滿清駐法公使裕庚的女兒,母親為法國人,接受西方教育。十七歲時隨父母返國,慈禧太后聽說她和妹妹容齡可以說英法文,召入宮廷當了女官,擔任慈禧的翻譯。底下這張照片是德齡的哥哥勳齡所攝,左二是德齡,中間是慈禧,慈禧後面是容齡和她們姊妹倆的法國媽媽。這位法國媽媽雖然也穿了旗裝,不過頭上卻沒有梳兩把頭。德齡1903年入宮,1905年離開宮廷,1907年嫁給美國駐滬副領事Thaddeus C. White,赴美生活。1911年清廷覆亡,她就用英文寫了一本Two Years in the Forbidden City(清宮二年記),此後在西方世界以"Princess Der Ling"的名義連寫了七八本書,大賣她的清宮經驗。後來秦瘦鷗還吐槽她說,她又不是皇家血脈,不可能稱公主(格格),最多因她父親有爵位,勉強可稱為郡主。不過她1944年在加拿大出車禍身亡,秦瘦鷗還是稱她為老朋友,不無傷感之意。

File:The Qing Dynasty Cixi Imperial Dowager Empress of China On Throne 5.JPG
從左: 瑾妃(珍妃姊)、德齡、慈禧、容齡、德齡母、光緒后隆裕



這本把榮祿描述為慈禧入宮前的情人。
《御苑蘭馨記》(Old Buddha)寫於1928年,譯本1929年隨即出版,譯者為李葆真。我手上這本是1948年上海百新書店版本,內封有葉聖陶題字。這本以慈禧與榮祿的愛情故事為主軸,翻譯大體不差,但畢竟是英文寫的,有些對話聽來怪怪的:

           「過幾分鐘我就去給你的父母請安。(謎之音: 當時流行用分鐘嗎?)...我們的時間太寶貴了,我只能說蘭我愛你,我要永遠的愛你,到死也要盡忠於你。
         「你們這班宮眷們只知道在皇帝面前,討乖賣巧...你們只求親近那個只要你們肉體,不管你們靈魂的男人。...只要說一聲就準備獻上肉體供他享樂....不過是皇帝的小老婆罷了!...

這兩段話都是榮祿說的。怎麼感覺榮祿好像是從現代穿越回去的? 這位譯者顯然對清宮秘辛也不夠熟悉,把瑾妃和珍妃兩姊妹的長幼弄錯了:

           老佛爺所選的兩個妃子都是廣東道台的女兒,其中一個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珍妃。...光緒討厭珍妃妹妹的程度也不下於少皇后,因為他寵妃的這位妹妹不但碩大肥胖,而且缺乏靈氣。

看來是 sister 一字惹的禍。德齡用英文寫作,不必交代長幼,都用 sister 即可;但譯者卻不應胡亂猜測,而應該去查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尤其是歷史名人。這裡就是譯者疏於查證,又運氣不好,這回猜錯了。(多謝網友指正) 附註一句:原來故宮的翠玉白菜就是這位胖瑾妃的收藏品呢。


這本英文為Kowtow,1929年出版,是德齡的童年回憶。
這本原名The Son of Heaven(1935),秦瘦鷗譯為《瀛台泣血記》。此版為1966年中美文化出版社版本,署名馬干譯述,其實是據秦瘦鷗譯本縮寫而成。
大西洋圖書公司1970年譯本,無譯者名,實為陳冷汰譯本(1914)。這本原著也是英文(China Under the Empress Dowager),不過不是德齡作品,作者為J.O.P. Bland。這本翻譯是文言的,因此更難看出是翻譯作品。

1976年台南大夏的《慈禧外傳》,其實就是李葆真翻譯的《御苑蘭馨記》,
但封面版權完全沒有提到這是一本譯作

1994年台南文國書局出版的《慈禧外傳》,
還是李葆真翻譯的《御苑蘭馨記》

2013年11月22日 星期五

十九世紀的飢餓遊戲?--十五小英雄

         一群青少年發現自己在荒島上...你會想到什麼? 激出每個人內心獸性的《蒼蠅王》? 還是更恐怖的《大逃殺》和 《飢餓遊戲》?
         我們現代人口味真是太重鹹了,看看人家《十五小英雄》如何同心協力共渡難關,最後全體平安回家,還真是天真美好的年代。十九世紀法國科幻小說家凡爾納(Jules Verne)的《兩年間的假期》(Deux ans de vacances,Two Years in Vacation, 1888),在中國翻譯史上頗有特殊地位,因為第一個譯本是提倡翻譯小說的梁啟超自己參與翻譯的《十五小豪傑》(1902),跟據的是森田思軒的日譯本《十五少年》(1896)。完全採用章回小說體,回目如「放暑假航海起雄心/遇颶風片帆辭故土」,還有開卷詞,調寄摸魚兒,這裡錄小半闕給各位看官瞧瞧:

英雄業,豈有天公能妒。殖民儼闢新土,赫赫國旗輝南極,好個共和制度。

        五四以後章回體不流行了,但今天要談的這個白話譯本也還是根據森田思軒的譯本(森田也不是從法文譯出,而是由英文轉譯)。這是章士佼1939年的《十五小英雄》(上海:激流),正文前有夏丏尊序和譯者序。譯者序中說學生時代看過梁啟超的《十五小豪傑》,但只譯出一半,甚為懊惱,後來發現梁啟超是根據日譯本,他自己也會日文,就去日文書店買了一本來看。根據夏丏尊的序,章士佼也是根據森田思軒日譯本翻譯的。難怪書中人物的名字和梁啟超譯本一樣,都是 「武安 「杜番 「莫科 「吳敦一類。其實森田思軒譯本這些名字都是漢字,所以武安之流根本不必翻譯成中文,直接用漢字就對了。1963年台北新陸書局出版了署名「嚴小梅」的譯本,雖然加上了注音符號,但內文即章士佼譯本。我覺得章士佼的封面比較寫實,《蒼蠅王》也適用;新陸版的封面也未免太夢幻了,當真是去度假的嗎?
     
          「嚴小梅」的譯本也有序,卻是把夏丏尊的序改成譯者序。原本夏丏尊說:

            朋友章士佼君翻譯本書,我覺得很有意義。原書為法國布諾名著,譯者卻是依據日本森田思軒的譯本重譯的。...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在新民叢報上讀過梁啟超氏的十五小豪傑,...現在讀章君的譯文,十七八歲在斯書所得到過的感興,重新從模糊中喚起,為之一新。

      「嚴小梅」卻從推薦序改為自序了:

          翻譯這本書覺得很有意義。原書為法國布諾名著,是依據日本森田思軒的譯本重譯的。...我在從前曾在報章上看過,...現在我把牠重新譯出,十七八歲時所得到過的感興,重新從模糊中喚起,為之一新。

        可以把別人寫的推薦序如此不動聲色地改為譯者自序,也算是厲害的了。至於譯者章士佼三頁的自序,又是小時候媽媽講的民間故事 爸爸講的三國、還有上學自己看的安徒生,一路講到飲冰室全集,就全給刪掉了。
        又,我在6月5日討論《海底兩萬哩》的那篇維爾奴=威尼=萬那=維勒=法奴=魏爾恩=凡爾納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06/blog-post.html 一文中,曾抱怨凡爾納的譯名實在太多,不想這裡又多一個「布諾」。這是要怪日本發音嗎?

1963台北新陸書局版本,署名「嚴小梅」譯,即章士佼譯本
1939年上海激流版本,譯者為章士佼

明治時期名譯者森田思軒的譯本

2013年11月19日 星期二

香港來的春風吹遍台灣


       《春風化雨》(Good Morning, Miss Dove!)是1954年的美國小說,描寫鄉下女教師杜芙小姐的教學生涯,這老師嚴格但有原則,深受學生敬愛,讀來頗有愛的教育的味道。教書數十年的老師生病了,全鎮都來照顧,很有催淚效果。但說起來也不是什麼文學名著。這小說在1955年拍成電影,倒是開啟了通往中文之路。最早出現的中譯本是香港程雪門的《春風化雨》,1957年出版。1958年台灣的新陸立即引進,但沒有署名。之後各家出版社全都用程譯本,無一例外。不過作者名字卻從「巴登夫人」,變成「格盧 巴登」,再變「格蕾 巴登/佛蘭西絲」,最後變成「格雷 巴登」,仿佛從女變男。封面從最忠實的女老師寫黑板,變成書籤式的兩小無猜(好像跟內容沒什麼關係),最後的海岸和水車是從哪想來,更難參透。


1957年程雪門翻譯的《春風化雨》(香港:天一出版社)

        程雪門譯本有譯者序,序中提到女演員「珍妮花 •鍾絲」,一看即知為港譯。又有一段解釋書中人名譯法,十分有趣:

「Dove」是姓,又是鴿子。...但是,如果我們把Miss Dove真譯成「鴿子小姐」,未免太不莊重了,對不起我們的岸然可畏的教師。他曾想到用一個較文雅的鴿子別名,比方說,「鳳髻」吧,來代替。Miss Dove後腦杓上不正是掛著一個又小又緊的髻嗎? 然而,「鳳髻」這兩個字太不像一個姓了,並且「鴛鴦蝴蝶」的味兒也稍重。再說,鴿子在中國文學中原來不算是什麼好東西,用於女人,尤其要不得。所以想來想去,還是音譯為「杜芙小姐」了。

        可惜從1958年的新陸版本開始,就不收這篇譯者序了。只有在香港譯本中得見。譯本風格歸化,從書名「鴿子小姐」譯為「春風化雨」就可見端倪;文中時見「欲語還休滿園春色關不住「寤寐求之「海市蜃樓」等等成語,甚至連豪斯曼的詩都可以譯成五言的:故里爭光日,高軒過市墟」。最後杜芙小姐開刀時夢到坐飛機環遊世界,還聽到一首「陳腐乏味的歌:,歌詞是乘吾機以出遊兮,同訪月中之人兮。」雖然這種翻譯策略現在不流行了,但說句老實話,要能翻譯到這樣也還是要有底子。行文流暢,沒什麼翻譯腔,還蠻好看的。
1958年新陸即出版程雪門譯本,未署名
1964年新陸書局忽然想起譯者要有名字,署名「楊明」


1975年清流版本,署名「文仲」翻譯,也是程譯本,作者署名格盧巴登
1975年廣成出版社版本,未署名,作者署名甚為奇怪,
好像是兩個人合著,一個叫做格蕾巴登,一個叫做佛蘭西絲?
1977年台南新世界版本,署名「李福通」翻譯,還是程譯


1981五洲版本,未署名,還是程譯本


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十月十日有問題--談巴金的"秋天裡的春天"


這是一本匈牙利小說家/詩人 Julio Baghy(1891-1967)的中篇小說,描寫兩個少年孤兒三天內的短暫遇合。台灣所有譯本都是巴金(李堯棠,1904-2005)的版本。偽譯本有三種: 1969台南開山(署名葉明宏翻譯),1978台北河瑞(署名河馬翻譯),以及1980台北煦明(署名邢雲翻譯)。台北東華書局在1991年取得巴金本人同意,才出版了如實署名的譯本。巴金的翻譯質樸而優美,頗有詩意,讀來感人。
巴金1932年開明譯本,此書為1946年版本,收有三版序


       但奇怪的是,所有版本(都是巴金譯本)的最後一章都叫做「十月十一日」,只有煦明版本叫做「十月八日」。這三天的差距是怎麼出現的呢? 這要從前一天說起。初次感覺到戀愛狂喜的中學生,因為與馬戲班的女孩在林中相會而上學遲到,被老師逮到。這是他們師生間有趣的對話:

「教員先生,我遲到了。」
「朋友,這個我知道。但是你為什麼要遲到呢?問題就在這裡。」
「因了....因了春天的緣故,教員先生。」
「朋友,現在是秋天了....十月十日....在十月裡就是秋天!」(巴金原譯)

第二天晚上馬戲班就拔營了,因此小情侶在十月十一日淚汪汪的分手了。所以最後一章是十月十一日無誤。問題是,煦明版為什麼要改日期? 我猜是因為十月十日是我們中華民國國慶的關係吧! 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避諱情節,煦明版硬要把上面的最後一句改為:

「朋友,現在是秋天了....十月七日....在十月裡就是秋天!」(邢雲版)

所以一切事情都提前三天,小倆口也硬生生在十月八日就提前分手了。

下面一段也一直提到十月十日這個日期,煦明的編輯大概看了更覺得坐立不安吧。事情是這樣的: 這個老師很可愛,表面上雖然把學生訓了一頓,說以後不可以說什麼十月裡是春天這樣的蠢話。但他私下卻覺得這學生很可愛,笑著跟同事說了這件事。大家都領會到是怎麼一回事,包容地微笑起來,只有冷酷的校長罵這學生找藉口沒禮貌。老師就替學生說話:

「親愛的校長先生,難道說謊反而好嗎? 老實說,在他看來便是在十二月裡也是春天...在我們看來現在是十月十日,而我想對於你,你還是在搖籃裡的時候,就已經是十月十日了!」(巴金原譯,據1988新版)

這話是嘲笑校長不解風情,可能人生一開始就是秋天了(所以現在當然已經進入槁木死灰的寒冬了)。但十月十日是我們神聖的國慶,拿來這樣開玩笑好像有點那個。所以煦明的編輯決定改到底。不過他根據的是舊版,

「親愛的校長先生,難道說謊反而要好一點嗎? 老實說,在他看來即使是在十二月裡也是春天...在我們看來現在是十月七日,而我想對於你,十月七日已經在搖籃裡了!」(邢雲版) 

十月十日既然是我們普天同慶的國慶日,似乎一直說"已經是秋天了"的確兆頭不佳。難怪煦明版要改日期。

1969開山版本,譯者署名「葉明宏」,實為巴金譯本


1978河瑞版本,署名「河馬」翻譯,其實是巴金譯本(1932,上海開明)


1980年煦明版本,署名「邢雲」翻譯,也是巴金譯本(1932)




巴金是名作家,譯作很多,被改名出版的也不少,到目前為止已發現16種,看來最暢銷的是父與子:

書名
出版年(出版地:出版者)
假譯者名
書名
出版年(出版地:出版者)
倫理學的起源和發展
1928(上海:自由)
李費甘
人生哲學:其起源及其發展
1973(臺北:帕米爾)
秋天裡的春天
1932(上海:開明)
葉明宏
秋天裡的春天
1969(台南:開山)
秋天裡的春天
1932(上海:開明)
河馬
秋天裡的春天
1978(台北:河瑞)
秋天裡的春天
1932(上海:開明)
邢雲
秋天裡的春天
1980(台北:煦明)
自傳
1933(上海:新民)
巴克
我底自傳
1975(臺北:帕米爾)
麵包與自由
1940(上海:平明)
巴克
麵包與自由
1975(臺北:帕米爾)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林峰
父與子
1957(臺北:旋風)/1968(台北:正文)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編輯部
父與子
1978(台北:遠景)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江子野
父與子
1980(台北:大漢)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編輯部
父與子
1986(台北:書華)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鍾文
父與子
1993(台北:遠景)/1999(台北:錦繡)
父與子
1943(上海:文化生活)
孟斯
父與子
2000(台北:桂冠)
處女地
1944(上海:文化生活)
張雄俊
處女地
1966(臺北:正文)
處女地
1944(上海:文化生活)
江子野
處女地
1979(台北:大漢)
快樂王子集
1948(上海:文化生活)
(未署名)
快樂王子集
1970(台中:一善)
快樂王子集
1948(上海:文化生活)
(未署名)
快樂王子集
1979(台北:敬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