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法國俠盜與英國名探的對決


台灣啟明出版的亞森羅賓案全集第二冊「鬥法」,寫的是名盜亞森羅蘋對上名偵探福爾摩斯的故事。福爾摩斯孤僻自傲,亞森羅蘋風流倜儻,又劫富濟貧,從不傷人命(怎麼覺得跟香帥楚留香很像?),還吃素。這兩人的對決就像矛盾大對決一樣,一個號稱沒有破不了的案,一個號稱沒有偷不到手的東西。不過因為作者是寫亞森羅蘋的勒白朗,所以最後當然是福爾摩斯落敗。但1908年作者在寫的時候,柯南道爾也還在世,大概是怕得罪他,把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名字改成Herlock Sholmes,華生(Watson)的名字改為Wilson,但中譯本都置之不理,直接就用福爾摩斯和華生了。

台灣啟明此版署名「應文嬋」翻譯,書上沒有版權年代,推估是1975以後的版本。這本其實是林華翻譯的,上海啟明在1942 年出版。亞森羅蘋戰前即有多家譯本,有程小青的、周瘦鵑的、吳鶴聲的、還有這版林華和姚定安合譯的。關於這套書的來源,譯者只說「原作皆為法文,本書廣為搜採,有時不得法文本,則復求之於英文本或日文本。」就這本來看,似乎是根據英譯本。除了一開頭的December不知為何改譯為十一月之外,大致都很接近。以結尾這段為例。結尾是羅蘋躲避追捕,自沉於塞納河,福爾摩斯坐船回英國,沒想到在甲板上居然遇到羅蘋。啓明版是這樣寫的:

羅賓打破沈悶的空氣說,「福爾摩斯先生,無論如何,冰炭不可同器。你好像站在河的左岸,我站在右岸,江水長流,我們也總在相反的地位,偶然也可握手,卻不能長久的。你是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捕盜送官究辦是你的責任;我是大盜亞森羅賓,逃過偵探的掌握而加以嘲笑,是我的義務。哈哈,我此刻又要笑你了。」
After a long silence, Lupin said: "You see, monsieur, whatever we may do, we will never be on the same side. You are on one side of the fence; I am on the other. We can exchange greetings, shake hands, converse a moment, but the fence is always there. You will remain Herlock Sholmes, detective, and I, Arsène Lupin, gentleman-burglar. And Herlock Sholmes will ever obey, more or less spontaneously, with more or less propriety, his instinct as a detective, which is to pursue the burglar and run him down, if possible. And Arsène Lupin, in obedience to his burglarious instinct, will always be occupied in avoiding the reach of the detective, and making sport of the detective, if he can do it. And, this time, he can do it. Ha-ha-ha!"(英譯者:George Moorehead,1910年版本,取自Gutenburg)


台灣啟明版,署名「應文嬋」譯,實為林華譯本,上海啟明1942初版

不過對台灣讀者來說,最多人看過的應該是東方出版社的亞森羅蘋全集。這套書的來源就很清楚了,是南洋一郎為少年讀者改譯的版本,昭和43年(1959年)初版。南洋一郎本名池田宣正(1893-1980),寫過冒險小說,以戰後翻譯的這套亞森羅蘋全集最為著名。東方出版社1968年根據南洋一郎的版本翻譯成中文,連封面都和日文版一樣,不過東方出版社並沒有署名譯者是誰。
      南洋一郎改寫的幅度很大,人物個性都改變很多。同樣是結尾兩人在甲板上相遇,東方版的亞森羅蘋說:

「俗語說,好漢不打不相識,經過這一連串的案件,我們已成了知心朋友了。」兩人再度握手言歡。
(福爾摩斯向亞森羅蘋致歉,因為他過於急切,擾亂了羅蘋原本的佈局)
「沒有關係,反正結果很圓滿。無論如何,這段期間有機會跟你較量,那真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也許後會有期!」
「好極了!那時候還要多多請教呢!」兩人相視而笑。

看起來,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都被日本文化調教得相當有禮貌呢!


 南洋一郎翻譯的「怪盜對名探偵」,1959年初版,此為2010復刻板


 東方出版社根據日譯本翻譯的「怪盜與名偵探」,1968年初版。封面和日譯本完全一樣。


 英文復刻板


1910年英譯版,Gutenburg提供

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

何欣:現代文學的推手

何欣(1922-1998),河北深澤人,西北師範大學畢業,1946年隨父親何容來台。何容是

洪炎秋的北大同學,戰後很早就舉家來台,推行國語教育。何容在師範大學教書,也在國

語日報任職;何欣則在國立編譯館、政大教書。父子都是英文系畢業,但何容著力於國語

的推廣,何欣則致力於現代西洋文學的引介,翻譯甚勤。此處所收集尚不完整,日後當

繼續補齊。文學譯作以美國小說為主,但也有德文(雷馬克「生命的光輝」)和法文(莫

瑞亞珂「愛的荒漠」和卡繆「放逐與王國」)作品,其中德文確定是從英文轉譯的。


1.1953: 「現代美國短篇小說選」,半月文藝(以筆名「江森」發表)

2.1954: 「高原老屋」,東方書店(以筆名「江森」發表)

3. 1955:  「生命的光輝」,開明

4. 1956: 「權威與個人」,正中

5. 1957: 「愛默森散文選」,協志工商

6. 1959: 「福克納短篇小說選」,重光

7. 1959:  「醜陋的美國人」,文星

8. 1959:  「奇異的果實」,開明(與紀裕常合譯)

9. 1962: 「愛的荒漠」,光啟社

10. 1963: 「英雄與英雄崇拜」,國立編譯館/中華

11. 1970: 「民主的真諦」,寰宇

12.  1970: 「放逐與王國」,晨鐘

13. 1970: 「熊」,晨鐘

14. 1971: 「新工業國家」,國立編譯館/開明

15. 1973: 「君王論」,國家編譯館/中華



何欣在台灣第一本譯作,應該是這本「現代美國短篇小說選」,筆名「江森」,1953年出版。共收十二篇短篇小說,十一位作家(海明威兩篇,其他一人一篇)。收錄作家最早是Jack London,最晚是Saroyan,有八位作家當時仍在世,包括海明威。





1954年何欣翻譯的「高原老屋」,當時用的筆名還是「江森」。Caldwell在台灣似乎知名度不高,志文有再版何欣的「高原老屋」,還出過另一本「菸草路」,但那本其實是抄襲董秋斯的。



1954年的「高原老屋」,以筆名「江森」發表。這本有1955年香港光夏書店版本如下:






1955年「生命的光輝」,雷馬克作品


1956年「權威與個人」,有多種版本。首版是1956年正中版。晨鐘版為1970出版。
1970晨鐘版「權威與個人」
1957「愛默森散文選」



1959年何欣翻譯的「醜陋的美國人」,由文星書店出版。這是美國人自揭瘡疤,剖析越戰失利原因的小說。在舉國上下熱烈向美國學習的1950年代,每年還接受大量美援,這本書顯得有點另類。大概是因為如此,本書前面有一篇「我們為什麼譯這本書」的序言:

單從書名看來,應該是一本充滿諷刺、謾罵、甚至是一本乖戾不經的書。其實不然。作者完全以一種寬宏的胸襟,憂時憂國的態度,來平平和和敘述一些美國人所犯的錯誤。它不同「官場現形記」,因為不僅個人很少牢騷...它雖揭發了惡的,但也闡揚了善的。......只有對自己民族道德、社會前途充滿信心的人才有勇氣公開承認錯誤。

1984年,柏楊在美國演講,說:
我記得美國有一本「醜陋的美國人」,寫出來之後,美國國務院拿來做為他們行動的參考。日本人也寫了一本[醜陋的日本人],作者是駐阿根廷的大使,他閣下卻被撤職,這大概就是東方和西方的不同。中國比起日本,好像又差一級,假定我把這本書寫出來的話,可能要麻煩各位去監獄給我送飯,所以我始終沒有寫。

雖然這麼說,但柏楊那本「醜陋的中國人」1985年就在台灣出版了(當時我們還覺得自己是中國人),1986年還在大陸掀起「柏楊熱」,但1987年這本書就被禁了,2004年才解禁,聽說內容有經過刪改。還好柏楊不是「中國人」(?),不然就應該如他所預言,又要吃牢飯了。

1959年「醜陋的美國人」


1959年「福克納短篇小說選」


1959  「奇異的果實」,與紀裕常合譯



1962 「愛的荒漠」

1963 「英雄與英雄崇拜」



1970「民主的真諦」



1970「放逐與王國」


1970「熊」



1971「新工業國家」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風情萬種的娜娜

法國十九世紀小說家左拉最著名的作品「娜娜」,在台灣有兩個譯本,都是大陸舊譯。一個是1931年王力的譯作,上海商務出版:一個是焦菊隱的。兩個譯者在戒嚴期間都是不能說的名字,所以台灣譯本就各顯神通了。台灣流行的「娜娜」以焦菊隱的譯本為主,新興署名「宗侃」、長歌署名「雲嵐」、遠景署名「鍾文」,還有各種不署名的小出版社版本,都是焦菊隱的,只有商務出版過王力版本。1966年台灣商務的「娜娜」還署名「王了一」,並沒有迴避;不知為何到了1979年,改署名「本館編審部」,這在商務倒是相當罕見的署名方法。王了一就是王力(1900-1986),是有名的語言學家,留學法國,北大教授。他的漢語語法到現在也還是經典。

這部小說從劇場開幕開始寫,每個人都在問娜娜如何如何,就像主角的朋友說的,「今天我遇見幾十個人都在問,東也問我娜娜,西也問我娜娜,我曉得嗎?巴黎每一個野女人我都認識嗎?」又寫劇評家來了,又寫劇院老闆怎麼說,大家又問誰是誰,好不容易戲開演了,作者又細細描述誰先出場,佈置如何,誰又唱些什麼,娜娜還不出場,等的讀者和觀眾一樣都急了起來,「難道要閉幕才出來嗎?」。好容易娜娜演的愛神維納斯出場了(第四十一頁!),一開口卻難聽到不行,讓全場都愣住了:

梵奴在晚上徘徊....」
唱到第二句的時候,台下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從來沒有這麼不合節奏的歌腔!...而且她的做工也很壞,她把身體左右搖擺,同時伸手向前,大家覺得她不合家法,而且失了風韻。



怎麼有這樣寫女主角的,簡直要變成鬧劇了!沒想到娜娜天生尤物,風情萬種,雖然歌喉不好,做工也差,到後來竟能一笑百媚生,轉而風靡全場。這場劇院出場寫的還真是精彩!而且後來到第三幕,維納斯還全裸上陣,只披薄紗,雙手一舉起來,就「隱隱露出腋下金色的毫毛」,難怪場上個個男人都忽然「口裡乾燥得沒有一滴津液」。


1979年商務版,署名「本館編審部譯」,實為王力1931年所譯

王力的譯本畢竟比較早出,還是有一些年代的痕跡,像是梵奴(維納斯)、「做工」等等;相較之下,焦菊隱1947年的譯本,語言跟今日幾乎沒有差別,也難怪台灣流行的是焦菊隱譯本:

「從今天一大早,大家就來纏著我問娜娜。我遇見的人有二十個以上了,左一個也問娜娜,右一個也問娜娜,可我又曉得什麼呢?難道巴黎所有的風流女人,我個個都認識嗎?」
....
「當愛神在黃昏裡茫然地徘徊,」
從第二句唱詞起,全場的人們,就都左右相顧。......從來沒有聽過這樣不搭調的聲音。......她連自己在台上應該怎樣動作都不曉得哩!她的兩隻胳膊盡往前推,整個身子搖來搖去,那種既不舒坦又不雅觀的樣子,使得觀眾刺目。

遠景的版本經過修改,稍微簡省一些,但參考焦菊隱譯本的痕跡還是很明顯(紅字是同焦譯本的部分):

今天一大早我遇見的人有二十個以上,這也問娜娜,那也問娜娜難道巴黎所有的風流女人,我每個都認識嗎?」

當愛神在黃昏裡漫步,」
從第二句唱詞起,全場的人們,就都奇怪地你望我我望你。......從來沒有聽過這樣荒腔走板的唱法。......她在台上連怎樣站和怎樣動作都不懂!她把兩隻手臂伸向前,她把身子既不莊重又不雅觀



1975年長歌版,署名「雲嵐」,實為焦菊隱譯本

1978年遠景版,署名「鍾文」,係根據焦菊隱譯本修改

文學推手的反共年代:夏濟安

夏濟安1949年離開上海到香港,在新亞書院短暫教過書,1950年來台,開始在臺大外文系任教,培養了白先勇、王文興等一代重要的台灣作家。但他在台灣的時間其實不長,1959年離台赴美,1965年就英年早逝。前後不到十年,但對台灣影響非常深遠。
     
        夏濟安在臺大外文系任教期間,曾透過林以亮牽線,替香港中一和友聯出版社翻譯了四本反共文學。據他弟弟夏志清表示,是為了貼補家用。中一和友聯出版社都是美國官方有出資的出版社,冷戰期間自是「反共前哨」,也和後來的今日世界一樣,找了不少名家翻譯。最早的一部是1952年的「莫斯科的寒夜」,署名「齊文瑜」。原文為A Room on the Route,作者白倫敦(Godfrey Blunden),1946年作者離開蘇聯後,描寫1942年的蘇聯,是標準的反共見證小說。這本書剛出時,由於夏濟安用了筆名,殷海光在1953年發表書評,似乎並不知譯者就是外文系的同事夏濟安。所以除了大力推介本書之外,還稍稍批評了一下譯文過於直譯:

     關於譯文,一望而知是出於對英文有相當修養者之手筆。譯者在翻譯方面的態度是嚴謹而認真的。但是,評者可以看出,譯者對於翻譯所採取的原則與評者底頗不相同。...茲隨意舉個例子吧!譯本一三四頁有一行是:「胡說,」我說,「昨天夜裡我明明看見一個警察踢一個紅軍士兵。他喝醉了,你們的一個憲兵就把他肚皮上胸口有系統的踢個周遍。」「有系統的」一詞,在原文是systematically,一望而知,這種譯法在中文是很不習慣的。


    1979年大地出版社重新出版,夏濟安已過世多年,由弟弟夏志清校訂作序,署本名夏濟安出版。

1979年大地版本



第二本是「坦白集」,英文原名The God That Failed,1949年出版,集結了六篇文章,都是歐洲有名的知識份子所撰寫,他們原本都相信共產主義的理想,後來看到蘇聯的情形,希望破滅,因而寫下這些Confessions。


1952年友聯的「坦白集」




































第三本是1953年友聯出版的反共小說「草」,譯者仍署名齊文瑜。這是三部曲的第一部,第二部是1955年出版的「淵」,也是友聯出版的,一樣是夏濟安的翻譯。但並未見第三部,不知何故。作者Sperburg是出生在今天烏克蘭境內的奧國猶太人,曾加入德國共產黨,後來流亡法國,原著1948年在法國出版,夏濟安則根據英文版翻譯。

夏濟安在譯者序中說明書名的由來:「本書法文書名直譯應為『木已成灰』,美國出版的英譯本取名為The Burned Bramble(燬木),二者都著重書中主人公的怎樣從希望走到幻滅。本書中譯本的取名『草』,著眼於故事的積極意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民主自由的思想植根於人類的本性中,絕不是共黨獨裁暴政用恐怖、殺戮消滅得了的。」夏濟安(1916-1965)在台灣時間其實不到十年(1950-1959),後來赴美講學,英年早逝,但對台灣文學有很大的影響。以夏濟安的才學文筆,翻譯這些文學價值有限,無法傳世的反共文學,想想真有點可惜。也許他自己也有點無奈,所以才用筆名翻譯這些反共文學?

1953香港友聯出版的「草」

1955年香港友聯出版的「淵」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新階級--校長也得趕稿


1957年聯合報出版的「新階級」,由淡江校長居浩然翻譯。這本書是南斯拉夫共產黨異議份子吉拉斯Milovan Djilas批評共產黨的書,認為共產黨說要消滅資產階級,其實是創造了一個更邪惡的新階級。原書1957年在美國出版,當時吉拉斯已在獄中,出了這本書再多判七年。此書一出,在西方國家大受歡迎,居浩然的姊姊在美國買了書,航空寄回台灣(居浩然在後記中說郵資比書價還貴),居浩然在十天內不眠不休譯出13 萬字,火速上市。有趣的是,大陸在1963年也翻譯了這本書,只不過蓋上了一個紅印章「內部讀物」,表示這是不能公開流傳的禁書,翻譯目的只是為了知己知彼,內部參考。譯者是陳逸(跟耿濟之的外孫同名?)

1957年聯合報出版的居浩然譯「新階級」



居浩然在「譯後」介紹了這本書的作者和身陷囹圄的現況,又說:

「南斯拉夫只有一個吉拉斯,我們大陸上卻有成千成萬個中國吉拉斯;在中共匪幫故設陷阱的鳴放運動中,大陸上的知識份子明知是圈套,還是要大鳴大放。詳細的情形我們不知道,但參加人數之眾,攻擊共匪之澈底即激烈,必遠在南斯拉夫之上。

可見兩岸雖隔絕,消息倒也頗為靈通,1957年大陸大鳴大放,引蛇出洞的反右運動,情治單位應該也很清楚。居浩然也說了翻譯的速度,說自己「在工作的最高峰,一天可以翻譯二萬字。每小時一千字,工作二十小時。)」最後說明這本書係「承聯合報社邀約翻譯,復蒙王惕吾先生、范鵬言先生、劉昌平先生多方協助。」

居浩然(1917-1983),湖北人,黨國元老居正之子,跟李敖交好。清大社會系畢業,中央陸軍官校出身,留學牛津,當過淡江英專校長,1964年外甥張建邦接手淡江後,他移民澳洲,終老客鄉。他與翻譯頗有淵源,他太太徐萱的曾祖父就是徐壽,江南製造局的著名翻譯家,化學元素的中文名稱不少都是徐壽擬定的。居浩然在報上發表過一些評論翻譯的文章,他自己也譯詩。最有名的是葉慈的"He Wishes for the Clothes of Heaven":「如有天孫錦,願為君鋪地,鑲金復鑲銀,明暗日夜繼。家貧錦難求,唯有以夢替,踐履慎輕置,吾夢不堪碎。」

居浩然是黨國元老居正之子,與眾元老交好。

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張心漪:像媽媽一樣的譯者

張心漪(1916- )是名門之後,曾國藩的外曾孫女,出生於上海,念過當時名門閨秀雲集的中西女中,燕京大學畢業,臺大外文系教授,曾教過白先勇那一屆的翻譯課。在台灣的譯作,從第一本1952年的「慈母心」,到最後一本1987年的「砂地郡曆誌」,橫跨35年。譯作不多,1950年代最為活躍。文筆流暢優雅,許多本都是暢銷書,也曾收入國中國文課本。以下是我收集到的11種譯本資料:

1.  1952「慈母心」(暢流),1976「媽媽的銀行存款」(純文學)
2.  1953「德樂家庭歌詠團」(世界),1959「菩提樹」(世界)
3.  1954「天倫樂」(暢流),1976「妙爸爸」(純文學)
4.  1954「林肯外傳」(暢流),1980(大地)
5.  1954「少年遊」(明華)
6.  1956「殘百合」(暢流),1981(大地)
7.  1958「家政教育」(教育部)
8.  1968「美國名家書信選集」(今日世界),1987「名人書信選集」(大地)
9.  1969「如夢令」(新亞)
10. 1971「不連續的時代」(國立編譯館)
11. 1987「沙地郡曆誌」(新環境)


1952年「慈母心」,署名「心漪」,暢流出版。
     這本「慈母心」,1952年十月出版,由台鐵刊物暢流半月刊出版,應該是張心漪在台灣最早的譯作。這本作品曾在1976年由純文學重出,書名改題「媽媽的銀行存款」。原作Mama's Bank Account是美國1940年代的暢銷書,描寫舊金山一個挪威移民家庭的生活,筆調溫暖樸實,譯筆也非常流暢,讀來十分輕鬆愉快,平凡卻很動人。呂叔湘1947年曾翻譯了幾篇,由開明出版。這本「慈母心」有張心漪表姐曾寶蓀的序,非常有趣。先是痛罵共匪一頓:

唯物洪潮,浸淫已久,終致滔天之禍。吾國自廢讀經以來,教化既息,倫紀漸乖,赤匪乘之,而人禽遂不可復辨
...(這是把五四也罵進去了嗎?)

再稱讚表妹此書有益世道人心:
.
..讀之者,孝慈之忱,油然而生,於青年尤有裨益...心漪之譯此書,其有心人歟?庶幾私淑孟子之微意也。

最後再以絕句收尾:
西望神州歎陸沉,孤臣孽子匱良箴。多君彩筆通重譯,寫出人間慈母心。

還好內文完全沒有什麼教條味,甚至還蠻幽默的。描寫睿智的媽媽,脾氣火爆的叔公,眾阿姨們,房客和勢利眼的老師同學等等,有點像「愛的教育」和「小太陽」。1976年純文學重新出版此書,題目根據英文本翻譯為「媽媽的銀行存款」,譯者也改題全名「張心漪」,罵共匪的曾寶蓀序也拿掉了。


1976年純文學版本改題「媽媽的銀行存款」

第二本譯作是1953年的「德樂家庭歌詠團」,世界書局出版,就是後來很紅的「真善美」電影那一家人的故事。背景跟「慈母心」還有點像:移民到美國後,善良的一家人努力奮鬥,最後安居樂業,也算是一種美國夢吧。1956年德國版電影在台灣上映,片名採用奧地利名曲「菩提樹」,因此1959年世界書局版本也把書名改為「菩提樹」,雖然整本書都沒有提過這首歌。
1953年「德樂家庭歌詠團」,1959年版加上「菩提樹」書名
第三本是1954年的「天倫樂」,也是暢流出版,原書名Life With Father,作者是Clarence Day,描寫紐約家庭故事,筆調幽默輕鬆。1947年拍成電影,伊麗莎白泰勒還在片中演出。中譯片名叫做「天倫樂」,因此書名也跟著叫做「天倫樂」。後來純文學重出的時候,把書名改為「妙爸爸」。

1954年「天倫樂」,也是暢流出版

1976年純文學版改題「妙爸爸」
「林肯外傳」原書名為The Unknown Lincoln,是卡內基( Dale Carnegie)所著。初版也是先在暢流雜誌上連載再出單行本。這裡是1980年大地出版社版本,有譯者序:「在今日是非黑白不明,利益重於道義的國際局勢間,我們十分懷念林肯和他偉大的精神。」當時台美斷交未久,這是在抱怨美國的意思吧!

1954「林肯外傳」,此為1980年大地出版社重出版本。
1954年的「少年遊」,譯自美國詩人桑德堡 Carl Sandburg 的自傳
Always the Young Strangers,原來桑德堡也是新移民之子
                                                   1956年「殘百合」(暢流),
                              譯自美國小說家 Willa Cather的A Lost Lady(1923)
1981年大地版
可能賢妻良母的形象已深入人心,教育部在1958年委託張心漪翻譯了一本美國教科書「家政教育」,作為家政系的教材。原書名為Homemaking Education in the High School。讀來非常有趣,像是「已婚婦女是否比未婚女性更適合當家政教師?」的討論,還有「家政教師應是衣服整潔的女子,一位好管家,要能燒一手好菜,還能與人共事相處」。讓我想到高中時的家政老師,坦誠她在大學之前從未下廚,只是因為分數關係正好進了家政系。說不定男生更適合當家政教師呢 。

1958年教育部出版的「家政教育」

 張心漪的翻譯還曾經編入教材。國立編譯館1973年版的國中國文課本第三冊第十四課「寄子書」,修伍德安德生寫的,就是張心漪翻譯的。初版是香港今日世界(1968),原名「美國名家書信選集」,大地出版社1987年重出,改題「名人書信選集」。現在重看這封信,竟然還有點印象,只是當時對安德生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得他叫兒子多素描:

親愛的約翰:有件事我昨天信裡應該提的。是關於繪畫的事。不要因為一幅畫是現代的,是最新的就跟它學。到羅浮宮去,花多點時間鑑賞林布蘭、德拉克洛瓦的作品。學習素描,使你的手能不知不覺地熟練,能筆隨意走,然後你可想到你面前的東西。....關於顏色,你要小心。多到大自然裡去找,別到顏料店去找──那是別人的調色板──而在各種光線下看房屋的側面。
你不會一下子登峰造極。成功是吃盡辛苦得來的。
    我所企望的不是你的成功。我希望你對於人,對於工作,都抱著正確的態度。單是這一點也許就可以使你成為大丈夫了。


1968年「美國名家書信選集」


1987年大地版改題「名人書信選集」




1969「如夢令」,臺北新亞出版社,譯自美國小說家Katherine Anne Porter
的三篇小說:Old Mortality, Noon Wine, The Old Order 
1971年重要的趨勢書「不連續的年代」,現在作者一般都譯為彼得杜拉克
   
「沙地郡曆誌」是張心漪最後一本譯作,1987年出版,她已年過七十。這本A Sand County 

Almanac是環保界的經典,後來有另一個譯本「沙郡年記」(1998)。張心漪的丈夫費驊在

1984年過世,費驊曾任財政部長,是台灣國家公園的催生者,馬以工以紀念費驊為理由,說

動了高齡的張心漪翻譯此書,也因此這是她唯一一本冠夫姓的譯作。


1987年新環境出版社的「沙地郡曆誌」,署名「費張心漪」




2014年9月2日 星期二

真善美與菩提樹:電影力量大

 1953年張心漪譯本

1953年張心漪譯的「菩提樹」,由台北世界書局出版,副標題是「德樂家庭歌詠團」。乍看之下有點摸不著頭緒,其實一說是電影「真善美」的原著,相信大家耳邊就會自動響起「小白花」吧。美國版的電影裡把他們脫離納粹德國的經過描寫地驚心動魄,其實他們就只是決定舉家移民美國而已,而且他們最大的危機,其實是一大家子人如何在新的國家裡生存下來:從貴族變成窮人, 不會英文,賣座不佳,聽眾嫌他們太嚴肅,太宗教不討喜...等等。

但看完整本書,都沒看到菩提樹,不管是真的樹,還是舒伯特的歌曲。所以,到底書名為什麼叫菩提樹呢?  答案是,1956年的德國電影版本,中譯片名就是「菩提樹」。等一下!張心漪的譯本不是在1953年就出版了,怎能未卜先知採用後出的電影片名呢?這是因為我看到的版本是1959年版。扉頁只有「德樂家庭歌詠團」這個標題,也沒有「菩提樹」這三個字,封面才有,很可能是為了配合電影才改印書名封面。還有一個證明就是,原書瑪麗亞教小孩唱歌,就有唱「菩提樹」這首歌,但張心漪的譯本卻相當簡略地只說「唱了幾首歌」,而沒有譯出歌名。如果一開始張心漪就打算用「菩提樹」做書名,這首歌名就沒有省略的道理了。

1968年丁貞婉譯本

1966年,丁貞婉第二次翻譯這本書,連載在「現代學苑」時名為「達菩之家」。張心漪的版本相當簡略,丁貞婉的版本則翻譯詳盡,兩個譯本篇幅差距頗大。我就是看了丁貞婉的譯本,確定瑪麗亞有教小孩唱「菩提樹」這首歌的。後來,美國版電影「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 在台灣放映,因此單行本出版時書名就改為「真善美的故事」。結論:電影力量大!無論是「菩提樹」還是「真善美」,跟著電影片名總沒錯。

1965年美國版電影海報

案外案: 舒伯特的 Der Lindenbaum 根本不是菩提樹,而是另一種樹,叫做椴樹。不少人猜是早期中譯者弄不清楚兩種樹的區別而誤譯,其實是日文譯者近藤朔風先翻譯成菩提樹的。我們從小學習的藝術歌曲,不少都是由日譯歌詞直接翻譯成中文。另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野玫瑰」也是近藤朔風先翻譯的。